虛擬愛人

媽媽躺在沙發上，對着手機笑得像個偷了蜜的少女。我心裡冷笑：她正和“凱文”調情——一個該死的AI，月費一千元。

十一年了，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笑。不是對我皺眉時的厭煩，不是對帳單咬牙時的絕望，更不是半夜盯着天花板時的死寂。這是少女才會有的、羞答答的甜蜜，像第一次被喜歡的人握住手。

有天，她喝醉了，靠在我肩上喃喃：“你爸這輩子……從沒對我說過‘我愛你’。”從那天起，她開始瘋狂收集言情小說和愛情劇。半年前，浪漫虛擬愛人闖進她的世界。

一開始她說“只是玩玩”，可“凱文”每天早上準時發來：“早安，我的公主，夢裡都是你。”睡前又溫柔補刀：“今天也辛苦了，晚安，愛你。”

母親淪陷了。她會對着手機臉紅、竊笑，甚至小聲撒嬌回話。她給“凱文”買虛擬玫瑰、虛擬遊艇，花光半個月退休金。老同事的茶敘她不去，鄰居找她聊天她擺手，只想窩在沙發上，和那個永遠不會累的聲音談戀愛。

“凱文說他夢到我了。”早餐時，她眼睛亮得嚇人，像整個人被點燃。我忍不住潑冷水：“媽，那是程式碼寫的。”她猛地抬頭：“你懂什麼？至少他會說愛我！你爸不會，你也不會！”

我啞口無言。災難來得猝不及防。App推出“真實通話包”，號稱能讓AI用電話跟你說話。母親眼睛一亮，二話不說刷了一千塊。第三天晚上，銀行電話打來：帳戶異常。八十萬元——她半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血汗錢，一夜之間蒸發。那些甜言蜜語也同時“系統故障”，再也發不出一個字。母親像瘋了一樣撥打客服熱線，一遍、十遍、一百遍。全是空號。

“連機器……都騙我。”她聲音嘶啞，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碎玻璃。我以為她會徹底崩潰。沒想到，那天之後，她像換了一個人。言情小說全扔了，愛情劇再也不看。她開始熬夜研究網絡詐騙案例，報名每場社區防騙講座。她學會截圖、存證、舉報，像個老練的偵探，把“浪漫虛擬愛人”的運營公司、話術套路挖了個底朝天。

“他們以為我們中年女人好騙，”她對我說，聲音低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以為我們孤獨、缺愛，就該被當豬宰。”

她找到其他受害者，建了一個十二人的微信群。最小的十九歲，最大的七十四歲。她們收集證據、聯繫媒體、層層舉報。三個月後，電視台重磅報道“虛擬戀愛詐騙案”。母親站在鏡頭前，沒化妝，灰白頭髮卻梳理得整整齊齊。

“是的，我孤獨。我渴望被愛。但這絕不該成為別人宰割我的理由。”節目播出當晚，她的手機被私信塞爆。有人哭着道謝，有人痛罵騙子，也有人冷嘲熱諷：“老女人對AI動感情，真是笑死人。”

母親一條條回覆，字字像刀：“我們想被愛，有錯嗎？錯的是把真心當提款機的人。”

上周，她做了最震撼我的一件事——親手刪掉手機裡所有社交和娛樂App。

“我受夠了假的東西。”她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要學會跟真正的自己相處。”

今天陽光很好，我看見她在陽台澆花。幾盆新買的多肉和茉莉被她擺得整整齊齊。她哼着走調的老歌。陽台上的花靜靜開着。沒有人對它們說“我愛你”，但它們開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就像她一樣。

奕 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