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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09日
第C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那隻叫小雪的貓

那隻叫小雪的貓

我醒來的時候,腹部傳來一陣刺撓。光線晦暗,空氣濕冷,像躺在一條封閉的排水管裡。有很多奇怪的氣味混雜,我不想細想那些具象的畫面,怪的是,我竟沒有反胃。

我的房間很小,但這裡更窄、更低,真實到不似夢。我感覺自己變輕了。雖然最近在節食,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呀。我慢慢轉身,爬出管道。陽光像一張網撲過來,照得我眼花繚亂。世界忽然變得巨大而模糊,像望向麵糰裡的風景。我的近視不深,卻根本看不清十公尺外的東西。但我確定這裡應該離家不遠,因為我聞到了太多熟悉的氣味。不對,不是“聞到”,是清楚地“嗅出”:誰家的炒菜味、誰在曬衣服、哪隻狗昨晚拉肚子。每種味道都清晰得像耳語,在我鼻腔裡建構一座立體的地圖。

“小雪,今天起得很早!”那是吳太太的聲音。斜前方家裡從事裝潢的吳太太,胖胖的,有些白頭髮,笑起來像彎月。吳太太常送我蔥油餅和紅茶,我很喜歡她。

小雪?……啊,是那隻混得不太好的白貓,牠一隻耳朵上有缺口,尾巴半彎,瘦瘦的,總是無精打采,看起來很可憐。我想站起來叫她,卻發現自己站不起來。她蹲下來摸我的頭,笑說:“今天也很乖喔,來,這是阿姨幫妳買的早餐。”

我是梔子啦!

“喵。”

我說了喵?

“喵喵喵……喵喵喵!”

“餓壞了對吧,別急,阿姨馬上倒給妳吃。”

吳太太從購物袋拿出高級罐頭和小鐵盤,笑盈盈地幫我倒好貓糧。

咦不是真的要吃這個泥糊糊吧?好餓。啊頭不自主的伸進盆裡,咦不可以吧——可是好好吃哦。囫圇吞食可口的貓糧,才開始思考為什麼變成貓?

吳太太通常七點出門散步,這時間我也該起床準備上課。總之,先回家一趟看看情況。

小雪是隻特立獨行的貓,每次吃完就一溜煙跑走,所以吳太太也不感到奇怪。循着熟悉的氣味,過一條街,死巷裡左側數來第二間老舊三層鐵皮加蓋透天就是我家。

我住在加蓋那層,冬冷夏熱,只靠一台年紀比我大很多的窗型冷氣熬過燠熱。前天我才學到這個詞,感覺用了很有學問。雖然大多時候我只能靠電風扇撐過去。掂腳試了幾次,我就習慣貓咪的身體,很輕鬆躍到我房間前的窗台。因為很熱,我睡覺習慣留個小縫隙。我將小小腦袋鑽過窗縫,積滿灰的紗窗讓我忍不住打噴嚏。這模樣應該很可愛吧。

一張單人床,我最喜歡的藍色海豹娃娃擺在書桌上,高中制服掛在衣架,而我不在床上。

桌上的小小化妝鏡正對窗戶,照映着我目前的身形。真的是小雪。我在鏡子裡舉起小小肉蹼,蹭了蹭鼻頭。我看見手機在桌上,只記得昨晚偷偷滑抖音,累到意識斷電才睡去。我用爪子拚命抓開紗窗,好不容易打開它,也許裡面有我變成貓的線索。本來很小的房間,現在看起來好大,可以在裡面轉圈圈也不會撞到。

——唉唷,太得意忘形了,不小心從床頭翻下來。但貓咪身體好軟,而且運動神經發達,一點傷害都沒有。真好,不像原本的我常被嫌棄笨手笨腳。我有一個兩層小書櫃,上面疊着《變形記》、《惡之華》、《漂鳥集》等等那些看起來很高級的書,但每本都沒翻超過三頁。其實最喜歡的還是愛情小說。

有天我會把它們讀完,問題是要先變回來。我跳到書桌上,抱着藍色海豹。它是我睡覺時的好朋友,雖然掉了線,也洗得褪色,卻是我唯一能放心靠着入睡的東西。每次抱着它,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可是小海豹很愛亂跑,每次起床它都偷偷溜回桌上。

我的二手蘋果手機在海豹腳下,突然叮一聲跳出訊息:“昨天很早睡?哥哥想妳一晚欸。我保證會好好照顧妳。”總是有些奇怪的人喜歡說這種話,但我現在是貓,不用理會。

旁邊是我拜託媽媽好久才買的筆電,桌面放滿我寫的文章,也有我偷偷寫的愛情小說,內容害羞得連我自己都不敢重讀,還用密碼鎖住。如果哪天密碼被破解,我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真的會死吧。不是被別人笑死,就是羞恥到自己想消失。

那些小說裡,男主角總是陳新禮。溫柔、認真、永遠只對我好。現實中我當然跟這樣的學校風雲人物不熟,跟他說過的話一隻手就數得完。但沒關係,在小說裡,他會永遠記得我。只有在這裡,我才不是多出來的角色。

“李梔子,妳是豬啊還不起床!”媽媽的聲音像夏日午後雷陣雨,轟一下炸到三樓。儘管聽了很多年,我仍不禁縮起身子。

還沒找地方躲好,媽媽已經打開門。媽媽不喜歡小動物,一臉嫌惡地盯着我。她張望房間,罵道:“死丫頭跑去哪,最好都別回來!還把這隻貓撿回來。”但媽媽沒趕走我,又匆匆下樓。我怕她去拿掃把,或橇鐵門的撬棍,急忙從紗窗逃出去。我跑到一樓廚房,偷偷蹲在窗前,爸爸和弟弟在餐桌上。

“都說我不要吃這個!”弟弟甩開烤好的吐司,裡面的火腿跟荷包蛋也一起甩出來。

看起來好好吃呀。吳太太給我很大的罐頭,可是好像沒吃飽。

“乖,你那個死姐姐不知道跑去哪,校服也沒穿,我看是跟人跑了。”

弟弟瞥了一眼我空着的座位,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她?大概又跑去哪裡裝可憐了吧。”

“別亂說話。”爸爸的眼睛移開手機,盯着媽媽。

“整天也不會幫忙,說兩句就鬧脾氣,都是你慣出來的!”

“媽!我要吃卡啦雞腿堡啦!”弟弟激動地敲着餐桌。

“管好妳兒子。”爸爸收起了手機,準備去郵局上班。

“這是我一個人的家嗎?跟你女兒一樣死出去別回來!”媽媽咆哮道。

這裡隔音不好,鄰居肯定也聽見,但他們早就習慣吧。媽媽轉身溫柔地安撫弟弟,又給他三百元,他才高高興興上學。喵。我想叫媽媽,但只能喵喵喵。但其實我不敢喊,因為媽媽總會不耐煩白眼我的叫喚。她每次提到我的名字都很生氣,通常像在發號施令,或是在忍耐什麼。我想是我家事做得不夠好,成績也不頂尖,所以我該被討厭。

弟弟在學校很乖,老師說他是資優生,還拿到模範生獎狀。但他有點奇怪,他會在我寫日記時,無聲無息地站在我身後,直到我感覺到背後的視線而嚇到回頭,他才發出很輕的笑聲。有時,他會在我睡覺時,悄悄推開我那從來沒鎖的房門,一言不發地站在床邊看着我。我跟媽媽告狀,她只說我想太多,是我自己晚上不關好門。從那之後,我就不敢再說了。

只有爸爸輕聲細語。

家人都不在後,媽媽的表情輕鬆不少。她坐在椅子上打電話,滿臉笑容。

小雪耳朵很靈光,媽媽說:“那個死丫頭最近怪怪的,像是在懷疑什麼……你放心,她這麼笨不會發現我們的事。”發現什麼?我只記得上周身體不舒服,提早回家時看見吳先生。媽媽的語氣好輕好柔,不是像跟弟弟說話那樣,是從未聽過的撒嬌。閨蜜跟我說戀愛的女人很溫柔,媽媽打給爸爸嗎?

我輕輕離開家,到附近轉悠。小雪比我受歡迎,大家都掙着摸摸頭,餵食物。當然也有討厭的小男生用樹枝打我,幸好我是敏捷的貓咪,跳一下就到他們追不上的牆簷。

※ ※ ※

變成貓其實沒有不好,不用上課,吃吃睡睡沒人罵。可能是習慣,我還是到學校。貓咪沒辦法搭公車,但是可以偷坐別人的車。正好是午餐時間,不知道同學們有沒有好奇我沒來上課。我像遊魂穿梭校園與走廊,到教學樓高三五班,我座位在前面,空蕩蕩。大家還是嘻嘻笑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只是一天沒來很正常吧,就像一顆小石頭在池塘掀起小小漣漪,一下就平蕩無波。

我趴在教室外那排長凳下,天氣很熱,地板帶着一點悶濕的汗味,剛好遮住我的身影。

幾個男生大肆喧嘩的聲音逐漸靠近,是我的男友丁安克。對,我有男友,成績不錯,對我很好,會請我吃紅豆餅跟五十嵐。半年前放學時他跟我告白,我點點頭就答應了。

但我的小說男主角都是寫陳新禮,有點對不起他。

丁安克跟他兩個好朋友坐在長凳上,笑聲透着一絲詭異。

“我上到她了。”

我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坐左邊留長髮的大笑道:“不是吧,李梔子?她很平欸。不過她還是處吧?”

“早就不是。”丁安克語氣輕鬆,像在講什麼特價商品,“不過她真的很配合,床上比我想像的主動多了。”

“幹。”右邊那個戴眼鏡的笑道:“還以為她很矜持,沒想到這麼騷?讓我們也上一下啊。”

“隨你們啊,她很好追。你們故意跟她聊小說,講兩句說喜歡她寫的東西,她就會給你抱。”

“真的假的啦,她不是看起來很乖?”

“乖個屁啦,反正都被用過,你們想玩就玩,對她來說被誰上根本沒差。”

笑聲大作,像某種動物在啃骨頭時發出的聲響。我沒有跑,只是趴着,一動也不動。我想叫我自己的名字,卻只發出一聲“喵”。那聲音小得像不存在,就像我。我身體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太冷了。外面明明三十度,可我覺得像冰箱。我想衝出來咬他、撕他,可是覺得是自己的錯。我太隨便。可是我明明是將第一次給他,是他拜託我配合,我不乖嗎?

我討厭丁安克,我要把他寫進小說當最壞的壞蛋。但貓掌很難打字吧。

上課鐘聲敲響,噹噹噹噹,喵喵喵喵。學校很安靜,好像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死掉了。我在流淚。原來貓咪會流淚,像濕掉的抹布。

那天在漫畫屋無法上鎖的包廂裡。

“不是來看漫畫嗎?”

丁安克只是很溫柔地笑。那時我還偷偷想:這樣算不算青春小說裡的橋段?我努力讓自己放鬆,讓丁安克高興。我配合他說的每一個姿勢,事後他親了我額頭,說我很棒,我想這就是愛。可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第一次。忽然,我想起那天的事。那是三年前某個周六早上,我的藍色海豹不見了。我翻遍整張床、被子、地板都找不到。而且我渾身黏答答,下體又痛又癢,內褲上有乾掉的液體跟血跡。我問媽媽怎麼辦,她皺眉罵我不會洗澡,叫我拿去洗衣機扔掉。

只記得前天晚上做了一個很髒的夢,夢裡有人摸我、壓着我,我拼命想掙脫卻動不了,嘴巴也叫不出聲。我醒來時氣喘吁吁,藍色海豹不見了。後來我在洗衣籃後面找到它,鼻子歪了,肚子破開一條口子。我想是我睡不好,夢遊了。後來連續幾周都這樣,我請媽媽帶我去看醫生,媽媽說只是浪費錢。我忘了怎麼回家的,覺得好累,我一路跳到三樓,鑽進紗窗,躺在屬於我的床。

“別這麼急。”

樓下傳來動靜,媽媽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很熟悉的,是吳先生。我好累,沒力氣翻身下去看狀況,也許我醒來後又變回李梔子。可是變回李梔子要做什麼?將複雜混亂的心情寫成文章?或是寫一篇關於人轉生成貓的奇幻小說。可是有誰會看。

※ ※ ※

翻箱倒櫃的聲響吵醒我。那是一道壯碩的模糊背影,但不是小偷。我嗅到爸爸的古龍水味。我的房門從沒有上鎖,因為爸爸說家裡很安全。爸爸在擔心我嗎?可是他怎麼拿着我的內褲?爸爸似乎根本不在乎小雪怎麼出現在這裡,他翻出我所有內衣褲,一件一件像品鑑物品,還直接聞。我覺得很尷尬,試圖喊他住手。

“喵。”

爸爸轉頭,眼神好可怕,像要吃掉我。但他只是看一眼,又回頭繼續擺弄我的衣服。我突然想吐,像真的要把整個胃都翻出來,可我只能發出一聲聲低弱的“嗚喵”。記得媽媽拒絕我看醫生那天,我好不舒服,只能躺在床上休息,爸爸進我房間,摸了摸我的額頭,問:“怎麼流那麼多汗啊?發燒了嗎?”

我當時感動得想哭,還跟閨蜜說:“我爸是個很溫柔的人。”我不想再穿那些衣物,繼續當貓好了,貓不需要穿內褲,也沒人會想碰一隻髒兮兮的流浪貓。爸爸的唾液好像毒藥,難怪我總是覺得不舒服。我默默爬出窗戶,腦袋空空地往下跳,但貓咪有九條命,沒這麼容易受傷。聞到空氣瀰漫濕氣,似乎要下雨。小雪平常都住在那個管道嗎?雖然又擠又潮濕,但很安全吧。

變成貓,也沒不好。我搖搖晃晃走到家門口的巷子,碰上放學回來的弟弟。制服整齊,頭髮一絲不亂,還有那副看起來很聰明的黑框眼鏡。

“小雪……”弟弟瞥了眼左右,突然露出一抹詭異的笑,親暱地喊道。他蹲下來,從書包拿出吃剩的麵包,慢慢靠近我,彷彿發現獵物的豹。豹肚子餓才會出擊,我懂他只是想滿足不能被看見的怪異慾望。

我本能後退,他忽然抄起石頭丟來。我跑,他追,我躲進一堆廢木板,他用力踹。啪啪啪,像在打雷。我最害怕彈雷公,媽媽總說雷公會劈死壞小孩。他停下腳踢,巷子裡突然變得很安靜。我以為他放棄了,沒想到他蹲下來,聲音壓得又低又輕,像蛇一樣鑽進木板的縫隙。

“姐姐,是妳吧?”我全身的毛瞬間豎起,心臟像被冰塊捏住。他用一種愉悅的、分享秘密的語氣接着說:“妳以為躲在這裡,爸爸就找不到了嗎?”我每根毛都在發抖,我應該變成蒲公英的。他會毫不猶豫毀掉我。從小就是這樣,折蝴蝶翅膀、將蟬黏在膠水上,打斷小狗的腿。沒人的時候他總是如此,對了,我在場的時候也是。

喵喵喵……

“弟弟,你在幹嘛?”吳太太的聲音冷不防出現。

我窺見弟弟神情嫌惡,但一轉身就用乖巧的、大人最喜歡的聲線討好道:“我剛剛看見蟑螂。對不起,是不是吵到您了?”

“真的最近好多蟑螂,應該請衛生所來噴藥。對了,怎麼沒看到你姐姐?”吳太太最喜歡聽話懂事的孩子。

“不知道。”

“是不是又被老師留下來?雖然梔子成績不好,但很乖呢。”我趁機逃離他們,像煙一樣無聲無息。

※ ※ ※

雨下得好快好急,沖掉回家的味道。我一時間不知往哪裡走,只能窩在公園長凳下。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常帶我們來公園玩,弟弟老愛跟在我屁股後面跑,那時他好可愛,連螞蟻都可以當成好朋友。我故意躲起來,他就會哭。

雨水將身體浸得很重,我沒辦法再走一步。我會不會就這樣消失?是用梔子的身份,還是小雪?我們都是不見也沒人在意的存在吧。忽然天更黑,雨也沒落,我抬起頭,見一個西裝筆挺的身影,那人撐傘,一手將我溫柔地抱出來。

“好可憐的小貓,怎麼在這裡淋雨?”是個樣貌溫和的中年大叔,他揚起笑臉,說:“你一定又冷又餓,去我家好不好,我會好好照顧你。”

“喵?”我甚至不曉得自己這句喵代表什麼。

大叔把我捧在懷裡,到車上,他用毛巾輕柔擦拭我的身體。我不曉得會被帶到哪裡,不過應該無所謂。我坐在副駕,蹬起後腿,趴在車窗上。

“迫不及待回家了嗎?喝牛奶好嗎?家裡好像沒貓罐頭了,我們順路去買。”大叔笑了笑,哼起我沒聽過的歌。經過巷口7-11時,我看見爸爸在抽煙,眼神永遠那麼疲憊。弟弟撐着傘走過來,大概是跟媽媽拿錢來買零食。

紅燈倒數最後一秒,汽車飛快行駛,街景模糊到認不清。

我離那棟三層透天愈來愈遠。啊,要是有把《漂鳥集》帶着就好,我覺得裡面會有一首應景的浪漫小詩。

樂 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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