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漏

我既喜歡在街上走動，也喜歡與大樹不期而遇時，抬頭看向樹冠。每次因為不同的光線、不同顏色形狀的枝葉、不同的視線角度，葉間透着的光都是一幅新的光景。日文有一個詞語“木漏”，在中文沒有對應的單詞，意思是“在枝葉縫隙間，錯落地灑落的陽光”。若是適逢秋冬之時的陽光，枝葉間的光線映射以及投到地上的斑駁光影會有更多變化，有時枝葉被風吹搖曳，散落的光像是一層薄紗；有時西斜金黃的光落在褐色的葉子，拼湊出一幅菲林年代的褪色影像。

在電影《我的完美日常》中，主角平山先生在他一成不變的公廁清潔員日常中，隨身攜帶着菲林相機，而鏡頭捕捉的，正正是“木漏”。他說：“下次是下次，現在是現在。”木漏的光影色彩每一次都獨一無二；平平無奇的生活，只要能感知到那些微小獨特的美感，便是完美的日常。

曾經在心理輔導培訓中，聽過“懸崖上的野莓”的故事。一個人因為被一隻老虎追趕，逃到懸崖時失足，掉落時正好卡在一棵崖邊的灌木上。那隻老虎仍在上方崖邊盯着他，當他向下看時，赫然發現另一隻老虎在崖下正等着吃掉他。此時，那人看到身邊有一株美味的野莓。於是他摘下野莓，細細咀嚼，感嘆道：“好甜啊！”導師當時解釋，一隻老虎代表我們的“過去”，一隻代表“未來”。過去的創傷如陰霾般追趕我們，而未來尚有艱險困難等待我們；但“現在”才是我們正在經歷的。野莓之所以甜，是因為被細細咀嚼，專注感受，不枉它與我們的相遇。

有一首歌，名為《每天都是一種練習》，有時我們用明天換走失去的，有時用今天換走過去。每一天，陽光如常起落，光如常灑落在枝葉間，而我們走在樹下，偶然抬頭，都是一期一會的練習。

波 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