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崗頂（下）

作為中國現存最古老的西式劇院之一，崗頂劇院不僅是世界文化遺產中的建築瑰寶，更是一座持續跳動的當代文化心臟。這裡承載着眾多藝團的藝術記憶，見證了無數形式多樣、意蘊豐富的演出。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澳門尚缺乏專業的劇院設施。演出多借址於學校禮堂、電影院或綜合康樂場館。這些場所並非為現代戲劇而設計，在舞台角度、燈光懸掛等技術條件上多有局限。直至八十年代中期，崗頂劇院正式向本地藝團開放，遂成為一個具殿堂意義的演出場地。彼時恰逢澳門劇團在創作、觀念與藝術追求上蓬勃起飛的階段，劇院正似一片沃土，孕育出許多以現代手法演繹的經典與原創劇目。例如：因粗口及性愛場面引起爭議的彼得 · 舒化的《馬》、高行健的《車站》、巧妙利用非演區空間的《編劇家妙計擒兇》、真雞上台演出的《公雞查理》，以及充滿思辨色彩的多角度作品《浮光掠影》等。崗頂劇院作為當時澳門表演藝術的重要平台，不僅促成了跨團體合作，更引進了不少創新的戲劇觀念。值得一提的是，澳門首部荒誕劇《等待果陀》便誕生於此。一九八八年，澳門文化學會特邀北京著名導演王貴執導，並集合本地多個劇團在崗頂劇院聯合演出。這部作品，拓寬了本地戲劇工作者對傳統之外戲劇世界的認知與視野。

到崗頂劇院看一場演出，是雙重享受——不僅是看戲，更是看建築。走進這座古典殿堂，先來個冷知識：為何古典劇院的座椅多是深紅？舞台地板為何微微向前斜？答案，就藏在歷史與科學交織的巧思裡。那一抹紅，承襲自歐洲歌劇院的華麗傳統，更是一場視覺的魔術。人眼在幽暗光線下對紅色最不敏感，因此燈亮時，它是濃郁的風景；燈滅後，它便悄然隱形，讓觀眾的目光全然聚焦於舞台。而那向前傾斜的舞台，則是一項融合視覺科學與觀演倫理的古老智慧。這種約三至五度的微妙傾斜，首要目的是為了實現“視覺的平等”。在平面舞台上，後排的演員易被前排遮擋。傾斜的台面自然形成視覺抬升的效果，讓深處演員的身形向上方顯露，確保無論坐在劇院何處，觀眾都能擁有無遮擋的視野。這項設計尤其關鍵於崗頂劇院這類不以梯級式觀眾席為特點的古典劇院，它巧妙地彌補了地勢限制。更深一層看，這傾斜無形中拉近了戲與人的距離，將表演者更溫柔地推向觀眾。其歷史淵源可追溯至古希臘與文藝復興的露天劇場，並在聲學上亦有所輔助，能將演員的聲音更有效地反射向觀眾席，與圓形廳堂的結構相得益彰。不過還有另一個有趣的說法，劇院容易漏水，傾斜的舞台去水容易，不知是真是假。

崗頂劇院其圓形觀眾廳與歐洲許多劇院一脈相承，暗合圓形神廟的古典理念。圓形平面恰好能讓所有觀眾平等、清晰地欣賞表演，實現了形式與功能的完美交融。更值得細品的，是劇院的前廳空間。在它落成的年代，如此重視社交功能的門廳實屬超前，甚至早於巴黎的著名歌劇院。這裡不僅是休息之處，更是劇場體驗的核心延伸——它強化了劇院作為人們相聚、交流、彼此看見的節慶場所這一原始本能。在前廳，每位盛裝而至的觀眾，都成了社交戲劇中的主角，讓觀劇之夜，成為一場從步入前廳便已開始的完整盛宴。

尼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