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之詩：在身前身後懷念黃楚喬

搬到多倫多三年有餘，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找到書寫這座城市的方法。近幾個月感覺開竅，於是先用英文來寫，再自己翻譯成中文。兩種版本風格各異，比讀下別有一番趣味。以下便是一首近作，哀悼原來自香港後長居多倫多的攝影師黃楚喬，並回應她的攝影作品“Front and Verso”，這份左右有兩張拍攝黑白貓小塑像的照片，一張是約四十五度角正面照，另一張是對角背面照。自譯中文版如下：

身前身後

一隻貓自靜默中走出

大理石在牠腳下呼吸

空氣摺疊於牠的凝視

一個由靜止雕出的疑問

轉動畫框

同一隻貓漸行漸遠

背脊閃爍

如宣紙上將乾未乾的墨

在兩次凝望之間

時間像淺淺的水紋

一陣看不見的風

將牠的名字拂成記憶

身體記得曾經撫摸

一扇窗

一隻手

一道消逝的陽光

兩層玻璃之間的距離

拉長心跳之間的停頓

貓的兩面互為夢境

出現與離去在靜謐中循環

也許世界僅此而已

一條由大理石與光構成的長廊

連最小的掠影也學會

在毛髮裡攜帶一絲永恆

自譯時，我在意的不是逐詞對應，而是讓兩種語言各自成為觀看同張照片的不同角度：英文偏向平移與呼吸，中文則更接近雕刻與留白。開首的“a cat steps out of silence” 我譯為“一隻貓自靜默中走出”，以“靜默”取代“寂靜”，帶出主動的收束；並把步伐拆成短句，貼近貓的輕踏。“marble breathing beneath her paws”成為“大理石在牠腳下呼吸”，保留擬人化，也把“beneath”轉為“腳下”，令觸覺貼近。

“the air folds within her gaze”我用“空氣摺疊於牠的凝視”，以“於”抬語體，使摺疊帶工筆感；而“a question carved from stillness”改作“一個由靜止雕出的疑問”，把“carved”的刀鋒感落在“雕出”二字，讓疑問成為形體。到“turn the frame”，我譯為“轉動畫框”，因為詩中觀看的是作品；“畫框”也暗示自譯本身是一次翻面，把文本翻到verso。

第二節“drifts farther away”我選“漸行漸遠”，把漂移改為行走的距離，讓離去更有重力。“like ink half-dried on rice paper”變成“如宣紙上將乾未乾的墨”：用“宣紙”來喚起纖維與滲化的經驗，“將乾未乾”延長視覺停頓。第三節“brushes her name into memory”我譯為“將牠的名字拂成記憶”，把方向性改成生成性：名字不是被刷進去，而是在風裡被刷成了記憶本身。

自譯時我也修補英文留下的縫隙。末句“appearing

and departing in silent”因斷裂而懸空，中文則改為“出現與離去在靜謐中循環”，補上“循環”以呼應兩面往返；而“靜謐”比“沉默”更具空間感。又如“between two panes of glass”我擴寫為“兩層玻璃之間的距離”，把抽象的“between”具象化為可拉長的尺度，與“心跳之間的停頓”扣合。

整體而言，英文依靠流動與含混的開放，中文則偏向對稱與意象密度：節奏更短，名詞更重，虛詞（如“於／之間／也許”）把畫面細細框起。這不是背離原作，而是承認“同一”只能以“兩面”呈現。最終翻譯成為另一個frame：再一次凝望，再一次轉身。

黃楚喬的作品，本為悼念一隻離世的愛貓；而我的詩與譯，則又悼念着她的悼念。於是哀傷一層覆一層。我願讓文字一次次“轉身”：在原作與譯作之間，在身前與身後之際，反覆回望與前行，替那隻我未曾謀面的貓留下一點溫柔的影子，也替那位三年前曾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歡迎我的友人，安放一聲遲來的致意。

宋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