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黃龍記
聖誕長假偷得幾日閒,去了趟九寨黃龍。九寨溝雖盛名如雷,所見不過山影顛倒、天光重疊,美則美矣,總似隔着櫥窗看標本。況且天色陰翳如洗舊的藍布,那傳說中攝魂的艷彩,竟褪成高中生水彩習作的模樣。
次日奔黃龍,車廂暖氣抵不住海拔竊走的溫度。三千五百公尺處,寒氣煉成無形的冰鎧,纜車將唐宋騷人需跋涉整日的苦修,壓縮成六分鐘的暈眩。電瓶車又載着我們滑過四公里林道,現代朝聖之路竟然便捷得令人心生慚愧。及至登山步道,連日登山的雙腿早已痠成兩枚生鏽的鐘擺。眼前雪鎖群嶽,鈣華池凍成廉價的黃玉,木棧道如縫在山脊的簡陋拉鍊——這便是瑤池?我幾乎要效阮籍窮途之哭了。
“來都來了。”妻這句當代咒語響起時,我正與痠痛的肌腱談判。只得蹣跚攀行,任寒風將抱怨颳成碎冰。豈料登頂剎那,天地驟然揭開秘藏:五彩池竟未完全冰封!風紋在鈣華池面繡出億萬片孔雀羽,陰雲裂罅處斜射的陽光,將池水染成敦煌飛天褪下的飄帶——靛青、寶藍、鵝黃、翠綠在雪白畫布上潑灑,彷彿上古神祇打翻的顏料匣。忽然懂得了柳宗元“幽泉怪石,無遠不到”的執拗,歐陽修“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的慨嘆。千年來旅人基因裡皆刻着同一密碼:絕美總在倦極處迸現。今人乘纜車、電瓶車,古人踏芒鞋拄竹杖,而筋骨的抗議與眼瞳的驚喜,竟無時差地在不同世紀共振。
下山時有感“天下文章一大抄”說得輕浮了。當杜甫望泰山而詠“造化鍾神秀”,與我見鈣華池驚呼“天公調色盤”,雖隔一千三百年,那顫動的喉結與發燙的視網膜,原是同一種文明基因的遺傳。
雪落在我的羽絨服,也落在范寬《谿山行旅圖》中旅人的蓑衣上,這剎那,所有的遊記都成了同一部經書的註腳。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