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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2日
第B12版: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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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 治癒Z世代的心

重慶地下通道播放“高雅人士”企鵝舞

抽象 治癒Z世代的心

如果,你最近打開短視頻平台,或許能見到一隻3D建模的企鵝,頭戴禮帽、臉上掛着墨鏡與領結,肚皮圓潤、神情得意,伴隨着王菲經典金曲《但願人長久》,跳起上個世紀的迪斯科舞步。或許,你還會在商場大屏幕、大學操場,甚至地下通道的廣告熒幕上,見到它的身影。

這股熱潮並非偶然,這隻被戲稱為“高雅人士”的企鵝,經網友二次創作衍生出海量表情包,迅速出圈。而背後的推動力,離不開短視頻平台。

你可以在自己創作的短視頻上貼上“高雅人士”的表情包(或稱貼圖),又或者是模仿“高雅人士”跳舞,再在發佈時加上話題標籤(如“#高雅人士、#企鵝舞、#明月幾時有”),就能輕鬆加入這場賽博舞會。這支風靡全網的“高雅人士”企鵝舞的配樂,正是王菲所演唱的《但願人長久》。

可以說,這首歌承載着幾代華人關於團圓、思念的集體記憶,我們聽到音樂的時候,只會聯想到典雅的賞月畫面。因此,當它與一隻扭動着肥肚、帶點無厘頭氣質的企鵝聯繫在一起時,便會產生出一種讓人忍俊不禁的戲劇效果。

用高雅的“企鵝舞”重構現實

如果我們從文化研究的角度,去看待“高雅人士”舞,我們可以認為這是年輕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看待經典。《但願人長久》不論是作為王菲演唱的歌曲,還是蘇軾所寫的嚴肅文學文本,當它與迪斯科企鵝舞搭配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是屬於Z世代的“雅俗共賞”——網絡的再創作,使得《但願人長久》原本抒情、帶有回憶色彩的旋律,從既定的情感場景中抽離,置入一個滑稽的視覺畫面之中。網絡時代,年輕人用自己的語言重新詮釋與解讀經典,文本也變得更貼近日常,也更容易讓人親近,而嚴肅文化與日常語境之間的高牆,也在這個過程中被悄然打破。

年輕人在意生活是否有趣,他們解構經典,也是因為用時興的話語重構現實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正如,《但願人長久》作為“高雅人士”舞的配樂,歌詞和旋律所攜帶的情感已然有了新一層的意義。在壓力成為常態的今天,這種“經典的幽默化”,無疑為年輕人提供了一個安全且有趣的情緒出口。對於他們而言,比起純粹地在經典中修身養心,也許,用這個時代“抽象”的方式去改寫、重構生活,才是更好玩的事情。

我們還可以談談近年流行的“鼠鼠文學”。如果你在內地的互聯網上衝浪,你會發現年輕人喜歡以“鼠鼠”自稱,他們酷愛說“累鼠啦”、“鼠鼠我呀,死到臨頭了捏”、“可憐的小老鼠,被生活玩弄於股掌之間”等“鼠”系話語,藉此在自嘲中消解生活的沉重。“高雅人士”企鵝舞,也與“鼠鼠文學”有相同的底層邏輯。當年輕人傳播相關的貼圖和影片時,他們想要傳遞的不只是幽默,更像是一種生活態度宣言:“生活艱難,但我們抽象地面對生活。”

抽象,已成為年輕一代偏愛的自我表達方式——滑稽中帶點認真,自嘲中不失美感。在內捲到“生無可戀”的社會裏,傳統的宏大敘事和正經表達,有時顯得無力甚至沉重。“抽象”式的自嘲,用荒誕、扭曲、無厘頭的語言解構自身的壓力、尷尬和無奈,在看似消解意義的過程中,反而構築起一種真誠而鮮活的情感共鳴。

“以魔法打敗魔法”

不懂“抽象”,你可能就讀不懂這屆年輕人。當長輩們還在試圖用邏輯分析朋友圈裏的怪圖,或者對着一串“啊啊啊啊”的發瘋文學眉頭緊鎖時,Z 世代已經在這種看似混亂的狂歡裏,找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Z世代作為中國互聯網的原住民,他們的成長與中國社會轉型同步推進。他們出生在經濟飛速增長的時代,卻在成年之際迎來了疫情與增速放緩的撞擊。對於第一批○○後來說,大學畢業後的現實並非光鮮亮麗:畢業即失業成為常態。就業市場供不應求,學歷貶值,加班文化(996)盛行,房價高不可攀。哪怕是短暫的找工作空窗期,在面試中也會被反覆盤問審視。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強調優績主義的社會邏輯下:彷彿只要從小聽話、努力讀書、考上好大學,就理應擁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與閃亮的人生。然而,這並非是每一個人理想中的圖景,現實的列車,也未必按照腦海中預設的軌道前進。

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抽象”逐漸成為年輕人的心理撫慰劑。他們認為,既然努力未必帶來對應的回報,那麼改用毫無邏輯的“抽象”來解構現實。透過“抽象”表達與自我調侃,年輕人將自己從被社會規訓的角色中暫時抽離——“只要我自己先發瘋,就沒人能指責我不夠努力。”

如今的互聯網生態也滋養了這種獨特的“抽象”文化。正如“發瘋文學”的流行——如果你打開小紅書等平台,常會看到一段段宣泄式的碎碎念,看似語無倫次,卻強烈傳遞出無奈、焦躁或荒謬的情緒。對年輕人而言,這是以極致的荒謬來消解現實的嚴肅,也在“用魔法打敗魔法”的話語權爭奪。

類似的表達也出現在近年熱門的短視頻 BGM 中。比如《不如回家喝自來水》裏唱道:“陽光啊多明媚,而我在爛泥堆”;又如《若月亮沒來》中的詞句:“好煩又加班到很晚,你搭上空蕩的地鐵已是末班”。這一類直抒胸臆、甚至略帶頹廢的歌詞,之所以能引發廣泛共鳴,正是因為它們撕開了網絡上常見的光鮮濾鏡,在“生命力”“鬆弛感”“正能量”等平台主流話語外的另一種生活真實樣貌。“抽象”,既是Z世代溫和的宣洩,也是他們對於社會期待的溫和抵抗。

某種程度上,年輕人承認自身有“在爛泥堆裏”的時刻,也意味着他們開始試圖把自己,從清一色的“成功學”敘事中解放出來,意識到人不可能永遠處於“打雞血”的奮進狀態。而偶爾的發瘋,反而可以把積累已久的壓力和怨氣抒發出來,接納自己任何的情緒狀態。因此,在一個看似難覓尋出路,難以實現宏圖大志的經濟環境裏,年輕人也可以挽起袖子,砥礪前行。

“抽象”和“狂歡”能治癒人心

如上文所述,這種“抽象”已經從線上蔓延到了線下。在學校、職場,大家會不約而同對着“鼠鼠”暗號,又或者是學校操場上集體跳着的“高雅人士”企鵝舞。種種行為,都構築屬於年輕人的當代“狂歡節”。巴赫金就有過關於狂歡的理論,他認為狂歡,或是狂歡節,是一段可以暫時懸置等級與規範的時間。

而在當代社會,年輕人開始組隊“抽象”,在公共場域肆意舞蹈時,無論是投入其中的參與者,還是會心一笑的旁觀者,都在那一刻釋放了被規訓的自我。於是,我們不再去考慮優等生和差生、老闆和員工,以及房貸和績效指標了——生活的擔子固然沉重,但在這場短暫而純粹的歡樂中,每個人都被允許放下重負,輕盈地“

瘋”一會兒。或許,在我們重返現實時,就能擁有一份被治癒後的韌性。

司徒子榆

2025-12-22 司徒子榆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53324.html 1 抽象 治癒Z世代的心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