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牛糞小史

來自新疆哈薩克牧區深處的女作家李娟，她筆下信手縱意的所有文字，都飄散着一股清新的草原味。尤令我醉心的是，作品中有不少描繪草原上撿拾牛糞的場景，瀰漫着一種與大自然融洽共處的意象。每每讀之，都能勾起情感的聯結！

五十八年前，我從巴音布魯克草原徒步吆羊到烏魯木齊，總共四十四天上千里的吆趕途中，每天傍晚露營後的頭一件事，就是拎着一個大編織袋，去周圍荒野撿乾牛糞，吆羊隊一行十數人就等着用乾牛糞生火煮飯。

我和髮小宇文人屬這支隊伍中的臨時工，年齡亦最小，每天撿牛糞的活兒，基本上由我倆包圓兒。頭次撿牛糞由一哈薩克族牧工帶領，他在前面教，見到一坨貼在草地上小圓盤般的乾牛糞，就用腳輕輕一踢，牛糞便掀翻起來，再用手撿起裝進編織袋中。我倆尾隨學，見到一坨牛糞，即飛起一腳。誰知牛糞尚未乾透，雖然表面看是乾的，內瓤仍稀糊糊一灘，牛糞未掀動，腳尖卻糊滿稀黃的牛屎，濃烈的草腥味直衝鼻腔，牧工見狀大笑，擇糞教認：乾透的牛糞表面是裂開許多縫的，灰白色，有股乾草味兒；沒乾透的牛糞看上去很光滑，顏色發黑。很快，撿乾牛糞就成了我們熟稔的技藝，不出一個鐘頭，就背着鼓囊囊一大編織袋的乾牛糞凱旋而歸。

乾牛糞作燃料火勢超旺，一束束細銳鋒利的火苗從乾燥的牛糞縫隙中噴射出來，通紅通紅，少煙而文靜，不像木柴那樣畢畢剝剝炸響，火苗四處亂躥，特別囂張。用牛糞燒出來的伏茶是最香的，煮出來的羊肉是最好吃的。

歲月飛馳，前年深秋，駕車途經新疆和布克賽爾蒙古自治縣時，倏然望見路邊一頂頂氈房旁，皆摞有一大垛一大垛的乾牛糞，頓生滿心滿懷之親切感，非停車拍照留影不可，引得滿車人的疑惑與不解。他們哪裡曉得，人生經歷過的東西，就是時光留給你的印跡，獨特且珍貴！

舒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