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短就長標新立異 捨易取難運籌決勝
一九六五年的香港粵語影壇，改編台灣武俠小說蔚然成風，當中以“三劍客”臥龍生、諸葛青雲和司馬翎的作品最受電影人青睞。武俠權威導演胡鵬試圖突破自己的創作框框，首次染指架空感異常強烈的台灣武俠世界，便炮製出這個時期的個人代表作以及業界代表作《鐵劍朱痕》（上、下集，一九六五年）。胡鵬在多部粵藝製片公司出品電影的拍攝基礎上邁步前行，不論武場設計、佈景設置、場面調度、剪接手法和節奏掌控都跟同期同類作品接軌，某些場口的製作水平甚至處於當時武俠類型的前沿。例如傅天麟（張英才飾）、甄秋水（陳寶珠飾）和“萍縱四友”的洞庭釣叟（檸檬飾）抵達丹心壁的九死洞一場，憑藉三名演員跟佈景和道具做對手戲，讓膽識和本領的展示方式，跟美輪美奐的場景佈置和遠景鏡頭巧妙配合，緊張氣氛和非凡創意兼具。兩位年輕人先後利用山藤盪過斷崖，而一直隱藏實力的洞庭釣叟原來不需依賴任何輔助，就像一道疾風般“跑”過斷崖，迥異於其他武俠片中常見的“瞬間轉移”式輕功。雖然這場“以靜制動”的過崖戲並無怪獸出沒，亦非比試切磋，但既有歷險戲的不確定性元素，又像“露兩手”較量戲般營造出高下立見的戲劇效果，更向觀眾暗示了江湖上還是“薑愈老愈辣”。
正如戲中人能夠在陌生的、極度危險的地理環境中展現智慧和發揮潛力，從而克服困難，其時部分電影人面對新事物和新挑戰，非但沒有抱殘守缺，反倒在武器構想、武打設計和場面調度等各方面費盡心思，創新和改善皆顯而易見。如倪匡原作、陳烈品執導的《六指琴魔》（一至三集，一九六五年）裡，所謂“天龍八音”，擅於操縱敵人的意志，但譚月華（李居安飾）將束縛手腕的手銬化作兩條大鎖鏈武器，具有思想解放和反客為主等抗爭意味①。譚月華和呂麟（陳寶珠飾）合力抗擊鬼宮一眾爪牙、殺出重圍一場，打法不乏實戰功能，又帶有表現主義色彩，而譚月華揮動鎖鏈時的重複轉體動作，像舞蹈般優美，整場以寡敵眾戲則是廠景空間、鏡頭運動和演員們的舞台功架的微妙結合。同年胡鵬改編諸葛青雲小說《鐵劍朱痕》時，製作團隊棄短就長，標新立異，為日後國語武俠片大盛以及國、粵武俠片爭雄競秀寫下序章。尤其是武術指導唐佳與劉家良摒棄失真和公式化的舞台式打鬥，繼而吸收日本劍戟片的豐富養分，糅合自己的動作靈感和技擊意念，轉化成一種全新的、傲視同儕的本土武打風格。片尾“九九黃山大會”中，他們精心設計了兩場單打獨鬥場口，絕非平日的簡單過招或掌風鬥法。
首場血戰，白衣駝翁（袁小田飾）與逍遙子（石堅飾）兩敗俱傷而亡，二人死前的態度好勇鬥狠，而且視死如歸——逍遙子：“駝背佬，一人中一招，睇下你死定我死”，白衣駝翁：“我隻手最多殘廢啫，你個心臟中咗我把朱虹劍，我睇你頂得幾耐”，逍遙子：“我嘅蛇杖有毒，毒氣歸心，你一樣要死”，白衣駝翁說畢：“我知我哋兩個都要死，睇下邊個死先”，便用力拔出直插在逍遙子胸口的朱虹劍，令他血如泉湧而死。作為“陽剛武俠”的雛形，於同期粵語武俠片中鮮見，後來在國語武俠片裡大行其道。②另一場血戰乃傅天麟和雪山雙妖的“老二”（韓英傑飾）之較勁，劍刃交鋒時，朱痕寶劍接連折斷，長度一短再短，直至鋒利部分亮出後，再次短兵相接，對方劍斷變短，傅天麟順勢使出六六天罡劍法的“反手屠龍”，攻其不備，克敵制勝，並且成為粵語武俠片反手劍的先驅之一③。這個“一寸短，一寸險”場口的實驗性更在於，胡鵬以明快剪接和少量動畫來處理多角度拍攝下的大量武打分鏡，同時將中景和近景的決鬥人物，跟斷劍時刻的劍鋒特寫組合使用。自此之後，邵氏國語片《江湖奇俠》（一九六五年）和峨嵋影片公司的《盲俠穿心劍》（上、下集，一九六五年）都“跟風”採用反手劍。
反手用劍，本來就是捨易取難，符合運籌決勝的逆向思維。不過粵語武俠片中的反手劍到了一九六六年便開始普及，那時蕭芳芳與陳寶珠兩大紅星成了反手劍的“傳人”，而諸葛青雲改編作品④則成了反手劍的實戰場域，反手劍不再是生死關頭的致勝絕技，而是以各種形式融入到一般劍招之中。凌雲電影《劫火紅蓮》（上、下集，一九六六年）片初描述雍冰（蕭芳芳飾）和燕遠南（陳寶珠飾）不打不相識，前者左手全程反手握劍，可惜對拆招式生硬；而《荳蔻干戈》（上、下集，一九六六年）最精彩的場面為林凝碧（蕭芳芳飾）在玄天古洞內修練，淳于俊（陳寶珠飾）為她當護法，可是敵眾我寡，他被敵人踢倒在地後，一個滾翻，起來直接用反手劍殺死兩個人，同一時間，碧目魔娘（容玉意飾）在天外天跟俗世狂生（司馬華龍飾）和南荒睡尼（黎雯飾）鬥掌力，雙方勢均力敵，關鍵在於，新、舊兩種方式的生死相搏一同呈現。陳文為光藝製片公司執導的《彈劍江湖》（上、下集，一九六六年），成功融合了創造性和實用性，司馬彥（謝賢飾）一出場，劍未出鞘便以反手劍招除暴安良，其後正邪較量，聶小冰（江雪飾）先以反手劍輕取對手，贏得駐顏丹，後憑反手快劍以一敵眾，一劍一個，痛快淋漓。
註釋：
①當時高掛在香港大世界戲院外牆的《六指琴魔》大型手繪電影廣告牌，女主角的手銬立體地走出了廣告邊界，創作者藉此強調她打破獄中枷鎖，並以此作武器抗敵之決心。
②《鐵劍朱痕》的血腥場面和視覺衝擊，後來在國語片《江湖奇俠》（一九六五年），甚至粵語片《碧落紅塵》（上、下集，一九六六年）和《金鼎游龍》（上、下集，一九六六年）等持續升溫。
③該片的早段，賈伊人（陳寶珠飾）用反手劍成全中毒求死的萬博書生（張生飾）。
④其時諸葛青雲小說深受粵語片編導歡迎，單是一九六六年，便有《碧落紅塵》、《金鼎游龍》、《劫火紅蓮》、《荳蔻干戈》、《彈劍江湖》等改編電影面世。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七十一）
令狐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