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或重來
四周漆黑,一盞燈照射在幾頁紙上。甲不帶情感地在朗讀着一些甚麼,那是來自一個匿名詩人的一首有意褪掉所謂詩意的詩,詩的首段這樣寫着:“每一個新生命本身/的降生,都是不由自主的/皆無權選擇”。說是朗讀不如說是陳述,更準確。不帶情感的,是各自的語氣和語調。而那不帶情感的前提是,拿掉本來藏有的情感。
乙輕輕點頭呼應,若有所思繼而追問,近乎自言自語:“如果我們本來就沒有能力跟未被誕生前的‘生命體’對話,了解其‘意願’是否願意來到這世上,我們憑甚麼就可以斷定‘出生’或‘不出生’、‘被出生’或‘被不出生’,就是最符合所謂的道德、或所謂最正確的決定?”我們?誰是誰的我們了?
“上帝自有祂的安排。做好自己,其餘的,就交給祂去安排吧——祂自會引領你去光明處。”丙顯然是個愛說教的信徒,都第幾次了?終日神父上身似的,他仍舊堅守本分,在被指派的乖乖牌角色中,嘮嘮叨叨循循善誘:“孩子,孩子,放下……放下手上的槍吧。”
丁身在現場卻網癮纏身,一味緊盯直播。“留言”四起,有人搬出那個著名的思想實驗“電車難題”,他卻不願也不敢對眼前的戊這樣說:“其實,一鍵按下的功夫……你只需要‘取消’一個人,乾脆地‘取消’一個人……就一個人,所有人便將從這一幕,從此徹徹底底地‘消失’……”難以下手,跟開口一樣。是不敢也是不甘,更有不忍。
戊陷入掙扎,想要掙脫這局促的空氣裡的一切一切:“閉嘴!都給我閉嘴!”
己始終沉默,企圖綜觀全局。企圖又一次在事內置身事外。直至看與被看的眾人都離場——都受不了而一一離場——一再離場——因悶場,或不解,或不忿,或不屑。或,無差別。
※ ※ ※
(喂——台上台下,幕前幕後,還有人嗎?)
(或者,曾經有人嗎?)
(大家後來……還好嗎?)
(甚麼?都散場了?全都離線了?怎麼可能!)
(……)
(咳——) “CUT!”
圖/文︰
詩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