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有五口
母 親
我叫梅，昨天是我的六十歲生日。
此刻的我坐在四十樓的陽台，眼前的黃昏很平靜，但十號颱風會在今晚凌晨登陸。
我拿起電話，想發一個短訊提醒兒子要關好門窗。短訊寫好，又刪掉了。因為我上一個發給他的短訊，是在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那天，正在讀大學一年級的兒子回到家，他驚訝家裡為何粉塵飛揚。他問我今晚要睡在哪，我趾高氣昂地說︰“家裡要裝修數天，你那麼多朋友，就找個朋友的家睡數晚。”
他氣炸。
我就是想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道能擁有一間房子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這間三房一廳，是我獨自付出首期、靠努力工作才得以每月供款維持下來的。我想要兒子知道幸福非必然，如果他有天沒了這個家，要寄人籬下，是多麼難受的一件事。
那天他轉身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過去這十四年，我不斷反思，是我錯了嗎？是我做錯了嗎？
他離開後的十年，我一直把他的房間保留着，希望他有天會回家。
十年過去，兩個女兒都出嫁了。一個人獨住上千呎的三房一廳，無比空虛。
於是，把房子賣掉，換到了臨海的豪宅小單位。眼前的海景，真的很美。只是，就只是，只有我獨自欣賞。
我在一個地主家庭長大，爸爸是個讀書人，母親是個全職主婦，我有十兄弟姊妹，對，十兄弟姊妹。所以我跟父、母的關係都很疏離。
二十歲那年，我遇上一個充滿魅力的男人。拍拖沒多久，我便懷孕了。作為知識分子的父親極力反對這段婚姻，因為即將跟我結婚的男人是個古惑仔，走偏門賺錢。
我就要證明給父親看，他是錯的，我能跟這個男人過起幸福美滿的生活。
老公後來成了生意人，越賺越多，我們的家境越來越好。
第一胎生了個女兒。女生外嫁，為保證以後有人養自己，我想生一個兒子。
第二胎是個女孩，我失望極了。本想把她送給不孕的哥哥，可是他拒絕。
第三胎是個男生！我把他當王子般富養起來。在兒子還小的時候，如果他沒有胃口，我會買燕窩給他食，他的玩具也一大箱。我真的很疼他。
幸福的故事，在兒子三歲時正式落幕。老公生意失敗，然後沉迷賭博，最後欠下一身街數。收數佬每天上門，恐嚇三個小孩。
恐嚇他們也沒有用，那個向你借錢的人已拋妻棄子，逃到台灣去。
我決定搬家了。
拖着紅白藍膠袋時，我情緒崩潰了，一個女人仔，如何能養活三個孩子！
我每天都要長時間工作才能賺到足夠的錢。有天，我跟哥哥商量，他有一間冬菇廠，能批發冬菇給我，然後我非法地分銷到各大食市。因為是非法，經營成本非常低，很快就以低價搶到不少客戶。但正規的批發商很快就發現了我，我也只能被逼結束這生意。
幸好，這次非法冒險為我賺到了一筆錢，我要過上好生活，至少是別人眼中的好生活。我用這筆錢買了一間高級住宅的單位，三房一廳，我要證明給所有人看，特別是父親及親戚們，我要證明給他們看，我的婚姻雖然失敗，但我靠自己也能過得很好。
父 親
我叫亨，在內地的農村出生。當時，所有男人都會去香港賺錢，父親也是長居香港，每年只回來幾天。
換句話說，我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
母親很慈祥，我喜歡這份慈祥。父親卻指責母親太過慈祥，以致慈母多敗兒。母親是慈母，我是敗兒，這兩點我都無法否認。
小時候家裡很窮，很窮，有些時候，我們和母親需兩個人分食一隻雞蛋。
生活逼人，我跟同村的幾個朋友都“跟了大佬”。入行後，大多數時間都在為爭地盤而打鬥，有時會冒生命危險走私物品。
我明白這行不能久留，再者，我快要成為爸爸了。
於是我利用走偏門賺到的一筆錢，跟好兄弟開了建築公司，做雲石批發生意。
娶得了美人，有三個孩子，買了自己的房子，有車子。人生不能再美滿。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有次接了一單大生意，我沒有告知拍檔，因為我想把那單生意的收益全歸自己。
我的拍檔，我的好兄弟發現了，我們因此拆伙了。
全行都覺得我的誠信很差，單飛的我沒法再接到生意。
公司倒閉，我接受不了，我真的接受不了！
神差鬼使，我開始每天坐在百家樂的賭枱前。輸了很多，我知道我可以贏回來，跟沓碼仔借了錢，越借越多，我還不起，除了飛去台灣避債，我沒有別的選擇……
半夜拿着衣服打算離家的那一刻，我哭了，我蹲在家門前哭了很久。
會選擇到台灣，是因為有一位好兄弟在那邊。我洗心革面，決定不再賭博。
我問那位好兄弟借了一點錢，在台中開了間燒味店。別看我是個粗漢，其實我挺會下廚。
可能是人生路不熟，或飲食不是我的本業，小店很快就結業了。
本想東山再起，怎料又跌了一跤。
我開始打工。
每天準時到酒樓的點心房上班，做着重複又重複的工作……我應該有更大的成就，以我的能力，我可以做更大的事……
記得那一夜，十八歲的兒子獨自飛來台灣找我。
他住在我的劏房內，他睡床，我睡地上。
那一晚，我雖然覺得很羞恥，仍努力裝出父親的模樣，我教他，每晚入睡要好好反思自己那一天裡發生的每件事，這樣才能不斷成長與進步。
那一晚，兒子只是唯唯諾諾，沒有多說自己的意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或許，我根本沒有資格對他說教，我的人生也一塌糊塗，我沒資格教他怎麼做人，我沒資格，我連父親的最基本責任都未有盡到……
隔天送走兒子後，我明白自己要東山再起，我要找回自己的人生。
我到了香港，幫另一位從前走偏道的兄弟做些非法髒事。
那些髒事讓我在短時間內賺到很多錢，我腦內有千萬個想法，再用以前的人脈開一間雲石公司嗎？抑或現在有了酒樓的經驗，可以再結合燒味店的經驗開一間食店？
空想差一點化成現實之際，突然收到消息，說政府準備對我作出起訴。
我選擇到內地躲起來，避避鋒頭。
然而，一躲就是十八年。
這十八年，我不再老想着要東山再起，開始學起平凡與安穩。
我明白，我改過了。只是，我最重視的人卻沒法看見。我的母親，在我真正明白人生前就離去了。
聯絡被我辜負的太太，她在電話另一頭以好朋友的身份祝福我。
我也跟兩個女兒道歉了，她們也送上了真心的祝福。我對着電話失聲，人生做錯了那麼多以後，仍能得到這三個女人的原諒……
唯獨，兒子不曾回覆我的任何一個訊息。後來從大女兒的口中得知，兒子患了很嚴重的情緒病。是我的錯嗎？我想，或多或少都有我的錯。我沒有盡父親的責任，讓他的成長過程受盡了苦。他在成長過程中一定受盡了苦，一定。
我到底該如何彌補這過錯。我還有辦法彌補嗎？
二女兒
我叫婷。一個自出生便被母親討厭的人。
我知道他想追生一個男孩，我可以理解，當時很多大人都覺得男生是用來傳宗接代，繼後香燈的人。
但我想不到的，是她想把我送給親戚！我極度生氣！這件事在我成長中一直揮之不去。怎會有母親如此狠心！畢竟是十月懷胎的，我們的身體相連十個月，我由一顆小小的蘋果籽，再慢慢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小孩，你不覺得很神奇嗎？你不為此感動嗎！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過便如此討厭我，為何？
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何要把我生下來？
我不單遇上了一個壞媽媽，也遇上了一個壞爸爸。
那個男人拋妻棄子，不知所謂的一個男人，我對他沒半點感情，完全不想討論這個人。
我很討厭這個家，很討厭很討厭這個家。
我忍耐到十五歲便正式離開。
我在西餅店找到一份全職的工作，再租了一間分租房。
本應有美好校園生活的女生，每天只能待在西餅店，那感覺，真不好受。
幸好，對比要繼續留在家裡，現在的感覺棒太多了。
很棒的感覺沒有維持太久。每天回到只有自己的分租房間裡，寂寞便襲來。
離開家一年了，只有姨媽一人來探訪過我。
我的母親、姐姐、弟弟，全都沒有來看我一眼。他們明明有我的手機號碼，怎麼她們沒打算聯絡我。
難道不單是母親、父親，甚至連姐姐及弟弟都不愛我。
一個被全世界討厭的人，勉強留在這人世間有什麼用，除了死，我想不到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我想不出有比死更好的解決方法，我沒法再留在這世界，我很討厭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很討厭我。
每一天都活得很痛苦，每一天，每一天都活得很痛苦。
我買了利刀，我把刀架在肚皮上。
但，我沒勇氣，我討厭自己沒勇氣，我討厭自己沒勇氣……
大女兒
我叫穎，是家中的大姐姐，在職能上，我更像是家中的媽媽。
爸爸自小離開了家，媽媽每天忙着賺錢養家。
這個家，經常就只剩我們三姊弟。
我比妹妹大四年，比弟弟大六年。我總是擔起母親的角色。家務幾乎由我一手包辦，晚餐，也是由我下廚。
又並非全是痛苦的回憶，當我努力煎了一條魚，看着弟弟、妹妹大喊好食時，心裡也是滿滿的成功感。
就只是，我比他們大不了多少，也想有自己的世界。
特別在青春期時，我很想有更多拍拖時間。在逼於無奈下，我會帶着弟弟、妹妹和我的男朋友一起出街。但這算哪門子的拍拖！
十八歲那年，我考上了一間好的大學，媽媽卻叫我去賭場工作。
澳門的賭業興旺，在賭桌前派牌的莊荷，工資竟比大學生還要高。
媽媽說家裡的狀況不好，希望我能更早在金錢上支援這個家。
這個家的狀況哪裡不好！雖然母親要獨自養育我們三個，但她還是可以買到一間高級住宅的三房一廳。哪裡不好！是你的慾望過大而已，你希望有更多更多的錢。我明白，錢對於你來說是有一份安全感，也不能以我的前途來滿足你的慾望吧。
從小到大，我為這個家付出的，實在太多、太多，多到，我沒法承受。
兒子（我）
我閉上眼睛，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
我嘗試站在母親的角度。
媽媽是奉子成婚的。
這讓我想起自己在十九歲時的一幕。
我和當時的女朋友坐在醫院的B超室前。我很擔心，很焦慮，超級焦慮，我害怕要當爸爸。
我未準備好，我還是個小孩，我未有足夠的財力與心智去照顧另一個小孩。
我好後悔自己在開心時沒有帶套，做足安全措施。
我好後悔。
感恩上帝赦免了我，我沒有在十九歲當爸爸。
然而，上帝沒有赦免我的母親，她懷上了。
如果，我說如果，如果我真在十九歲時有了小孩。我想在小孩出生後不久，我和當時沒有太多感情基礎的另一半也可能以離婚收場。
母親不但未婚懷孕，也沒想過自己的老公會染上賭癮，太多太多的不幸都壓到她的肩膊上。
她無力好好去愛三個小孩，變成一件可理解的事。
我閉上眼睛，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
我嘗試站在父親角色，他自小……
思緒飄到四年前，那時，我的兒子剛出生。他的出生，勾起了許多一直深埋在我的心底的童年傷痛。
我得了躁鬱症，每天都過得很痛苦，那段時間，我很想很想就這樣抱着兒子從家裡的二十樓跳下去，很想，很想就這樣跳下去，很想很想。
現在回頭看，就算我當時真的抱着兒子跳下去了，錯的人也不是我。患上躁鬱症時，我的想法與行為，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錯的人，是原生家庭的父母，他們給我帶來的童年傷痛，令我患上了躁鬱症。
有時會想，父親不自控地追名逐利、沉迷賭博、拋妻棄子，會否也不是他的錯，而是他原生家庭的錯？
他自小缺乏父愛，母親也不懂教養之道，生活條件很差，最終讓他成了今天的壞父親。
一行禪師說︰我們都是受苦的人。
世上沒有壞人，就只有受苦的人。
我們都受苦了。
但我們的苦，絕對可以在這一代結束。我會成為一位好父親，讓世世代代遺留下來的苦，都在我這一代正式結束。
十號風，過境了。
簡單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