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

何以認識一個人？依賴五感，得以看見她的樣貌輪廓，描述她的行為特徵，聆聽她的往事，撫摸她的傷疤，甚至嗅出身上獨有的氣味。兩具皮囊相互貼近，並非為了融為一體，反而是想要釐清彼此之間的界線。親吻時，最能意識到主體與客體的差異，注定無法親吻自身的我們，卻能夠通過親吻對方而確切感受到自身的存在，只要我願意，和妳願意。

童話故事裡象徵浪漫愛情的一吻，不僅僅是種形式，獻吻於一生所愛，亦不會單純是種代表承諾的儀式，既不是為了證明愛的存在，也不是為了說服觀眾讀者，行為背後的動機可以比這一切都簡單得多，大概會是作為人類的本能。翻查接吻的起源，有人認為接吻源自於哺乳動物的餵食行為，母親以嘴巴向幼兒提供食物，親密之外是絕對的信任，營養與毒素，一體同命。

何以信任一個人？依賴直覺，在所有理性的判斷之外，僅憑無以名狀的愛情。馬格利特的《戀人們》描繪了兩人蒙着白布接吻的畫面，似乎都被大眾理解為愛情的盲目，看不清對方的全貌便草率獻吻，然而，同樣披着白布的二人其實都沒有現出真容，誰也不虧欠誰，除了觀眾。觀眾以為白布所遮掩的肯定會是清晰的樣貌，殊不知揭開以後，也可以是一片模糊，反倒是因為白布的勾勒，二人的輪廓才得以顯現。

若要繼續探討愛情裡的信任與欺瞞，則要先去論證每個人都對自身已有透徹的了解，否則後知後覺的我們，只配擁抱懷疑。不因為認識與信任，隔着白紗相望的我們也許都不算聰明，但真愛是愚者的權益，之所以願意吻下去，不是因為真的能夠看清楚所謂的將來，而是出於本能，出於那一句發自內心的願意，只要妳願意，和我願意。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