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而小我

齊魯大地自古文化薈萃，是文明的中流砥柱。泰山不必多言，這座集合了敬天、儒道、帝業和仙流等諸多文化元素、已然成為中國人心中的神山的山嶽，自然是探索中華文化必須造訪的地方。

對許多已見過動輒三、四千公尺的高山的當代人而言，泰山或許稱不上奇絕。然而“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杜甫詩“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些遠久故事，已在中文讀者心中植入某種催眠與召喚，驅使人們要來朝拜這座山。然後初登，初見，發覺並不比自家的山特別。

中國有許多自然景點與文學、文化高度聯繫，其中兩處堪為代表，一是杭州西湖，另一就是泰山。作為自然景點，它們雖然秀麗，卻始終很難稱得上觸及了宇宙洪荒的偉大；不過，由於一代代的哲人、帝王、文士，在其間穿梭、駐足、留下煌煌偉業或隻言片語，使它們成為整個文明難以磨滅的精神風景。

在大觀峰看唐摩崖石刻時，恰好遇到上海某中學的集體校外旅行。老師帶領他們登泰山，存志氣，以面對接下來的重要考試。其中一位男生站出來，拿着麥克風，領着數百位同學一起吟誦杜甫的《望嶽》。我感到時空穿越的恍惚感，以及文化精神薪火相傳的生命力。

離開大隊，獨自在敞開的岩上小徑散步，不覺行到了瞻魯台。這裏地勢險峻，三面臨淵，據說此地古名捨身崖，舊人為求神靈救治父母災病，竟至此跳崖捨身相許。及明時為了杜絕此風，加設圍欄，改名愛身崖。文明是有了，莽動的自然執念與神秘色彩也被馴化了。

“奇岩百尺蕩天開，一嘯清風萬里來。喜縱雲梯登玉宇，將凌絕頂望蓬萊。蒼松冷落公輸洞，孤鳥盤桓瞻魯台。從此不聞封禪事，聖人王業盡塵埃。”臨去泰安，照例寫下一首詩。所感甚多，唯再不能複製前人“天下”的雄心了。

苦 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