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變 · 生存

在澳門半島西南角，十月初五日街的老舖燈光昏黃，爛鬼樓的騎樓斑駁陸離，營地大街則店如輪轉。這些看似普通的現代日常街景背後，卻藏着一部活生生的城市變遷史。《舊區小店：澳門老店號口述歷史》（以下簡稱《舊》）一書，通過上述區份近二十家老店經營或管理者的親身講述，為我們呈現了另一種小城歷史敘事文本——不是那種側重於宏大的政治敍述，而是微觀日常中的掙扎與堅守。如書內朱記的老闆細訴着：“市面上的鞋越來越便宜，買一雙鞋要比補鞋更便宜、更耐用，補鞋業也必定會走向衰落。”當然這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絕不只一人，還有丁財貴香莊的黃先生，“舊時人們拜神用三枝香，現在只用一枝，所以每次的成交量都少得可憐，明天或許香火鼎盛的場面不會再有，但是，明天的事，誰又能預料？”這些個體化的記憶感嘆碎片所拼湊出來的已不只是商業難關了，這裡彷彿是一部在記錄街頭巷尾的“生存”悲歌，而此書其中一點最重要的價值亦在於從來不迴避店家此類經營的脆弱性，呈現了一幅真實而且令人信服的生活寫照。 至於筆者最早真正接觸到這些店家，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因為工作關係認識到英記茶莊的盧璋鴻老先生，他老人家現在都已作古了，但當年其所說的話卻依然言猶在耳：“很多人以為二次世界大戰時我們的生意一定很差，其實不然，所謂有危就有機，反而因為不少香港有錢人為逃難而來到澳門，加之內地需要一些因戰爭而短缺的日用品來澳門謀求，於是我們轉變了經營方向，這反而成了英記最好生意的時候。”

這裡呈現的智慧與變通，即使在今天看來也十分適用，而在《舊》一書中，諸如這種個體記憶的鮮活性和哲理性內容卻是比比皆是，這亦可以說是此書頗令人動容之處，如品芳餅家的陳先生所述：“以往的客人購蛋卷或杏仁餅等手信，都必須用紙盒包裝，這樣成本自然便會轉移到客人身上，而現在我們會用塑料袋包裝，以此減輕成本。”時香花生瓜子岑先生亦細數其堅持：“當部分商家用二十元一磅的瓜子色素染料以減低成本時，我們還是堅持用價值七十元一磅的英國出產的食用安全色素染料。”

而老店面對時代巨變的應對策略，可謂展現了民間無限智慧的生命力。這裡有人選擇不變，有人則會選擇了求變，在變與不變之間，有很多時候都在經營者的一念之間，如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澳門經濟轉型，有些老店由精良出名改為快餐式經營，但很快便被時代所淘汰，因為在全球化浪潮中對傳統的堅持反而成為了一種稀缺資源，如蘭香閣陳先生深信“只要食品的質量不下降，且做出顧客喜歡的傳統食品，如糯米雞，叉燒酥等才是出路”。

正如他們店家常言：“我們賣的不只是商品，是一種人情味，是街坊鄰居幾十年來的信任。”這種社會關係的維繫，在日益疏離和價值化的現代都市中顯得尤為珍貴。

《舊》一書內那些口述歷史揭示了老店遠超商業價值的文化意義，讓我們深入思考在世界旅遊休閒中心的大旗幟下，遊客帶來了客流，但也同時推高了租金，改變了社區生態，而在這轉變的關鍵時期，或許真正的向前發展並不是單純地以新換舊，而是在傳承與創新之間尋找平衡點，讓澳門昔日的生活故事流傳下去。

士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