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池之會

十月下旬，一年一度的校運會又來了。每到這時，老天爺總是很給面子的。只是這回，他的脾氣來得有點古怪，第一天就下起小雨，見沒有攔住運動員的步伐，到次日才平息下來。這次，我照例去沙池邊上擔任跳遠裁判。每年的校運會，運動員是主角，老師們都得在台前幕後忙活。

掐指一算，從入職起，我就業餘充當“跳遠裁判”，至今已有十七年了。每跟同事聊起，我就笑道，這崗位是“五十年不變”，估計要幹到退休那一天。同事就說，那也不賴，說明到那一天你還健康。其實，跳遠裁判的事並不難做，現場有學生幫忙測量、扒沙、記錄……我主要負責監督。不過，每次得特別盯緊運動員的落點，以免學生測量不準，影響比賽公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至於扒沙，還算省心，不過鐵耙也不是好使喚的。學生平時拿慣了筆，面對這笨重的傢伙，一推一拉之間，顯得力不從心。好在體育老師早已界定好及格線，讓我們省下不少氣力。

比賽期間，每逢身穿黑褲子的運動員上場，場面就會熱鬧起來。一群學生站在沙池邊，舉起相機捕捉最精彩的一幕。這時，體育教練健步過來，親自揮耙，三下兩下就把沙子推平，然後掉頭去給運動員打氣。旁觀者都屏住呼吸，把目光投向跑道盡頭。上場的運動員在醞釀，突然像離弦的箭疾馳而來，到白線前猛地蹬地，騰空，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噗”的一聲，落入沙池。若失敗的，無非拍腿長歎，返回原點。若成功的，體育老師趕緊讓人遞上鋼尺，前拉後扯，一喊數字，才知道是破紀錄了，現場自是一片歡呼。其實，現場同時進行跳高、投擲、跑步等比賽，主席台兩旁的啦啦隊在高聲吶喊，陣勢熱烈，一如既往。

往年，站在沙池邊上，烈日當空。如今，附近起了高樓大廈，陽光到午後就無從曝曬了。腳下這片沙池，見證了一屆屆學生的成長，不乏有優秀的運動員畢業後回學校當體育老師。從初中到高中，學生個子一轉眼就長高了，樣子也變得快。然而，我的記性卻比以往遲鈍了，等想起名字時，他們已然擦肩而過。

今年，有畢業生回校觀賽。阿鈞站在遠處，戴遮陽帽，手持相機，突然閃現在我身後，喊道：“老師，你還記得我嗎？”我拼命地回想，可他的名字卻彷彿落在沙池的印跡，早已模糊不清。我尷尬地笑道：“未來的飛機師，怎麼有空回校？”他狡黠地笑道：“今天大學沒課，我回來打‘黑工’，幫老師拍點照。”我為忘記他的名字而感到抱歉，但心裏卻始終記得他的務實，對未來有追求。

在沙池的對面，三角梅正在往教學樓的高處攀爬，以一種燃燒的姿態。它們也在暗地裏競技，像一群奔跑的少年，看誰最快爬到樓頂，無懼日曬、雨淋。終有一日，整一面牆將會是三角梅的天下。沙池的印記會被抹平，唯有青春，永不落幕。

竹 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