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冰火兩吃

“賀蘭東屹立，黃河幾度流”

——容我改筆王昌齡的詩句，來形容銀川平原廣漠的景致。這一山一河，東西對峙，不僅塑造了這片土地的形貌，也滋養出中原與西域交匯的獨特文明。

成己成物。大概是天降嘉貺，那兒有一種美味惹人垂涎，它便是常年覓食微含鹽鹼和漫野藥草的灘羊。由於生長在得天獨厚的牧地，催高了畜群氨基酸的比值，因此當地的灘羊肉質細嫩，羶度極輕，脂肪分佈均勻，彷彿是大自然精心畜養的牲靈，早被餐桌化作耐人尋味的詩章。

經友推薦，來到一家令人生奇的食羊店。見火鍋旁擺着一壺冰塊、一桶礦水、一杯紅酒……乍看雲天霧地。

堂倌趨前介紹後，遂將切成麻將塊大小的羔羊肉與冰塊先後推入銅鍋，再淋上寧夏紅酒，冰塊頓時折射出晶瑩光澤；接着注入大量礦泉水，點火開煮，且告知這是取一百八十天小羊羔的“元寶肉”，即後腿與腰窩之間的部位，只需幾分鐘，水沸肉熟便可下箸。

果然名不虛立。別看羊塊切得很厚實，在冰火兩重天的烹擊下，羔肉卻鮮香嫩軟，絲毫不柴，還不塞牙，每一口堪嘆是大寫的滿足。叫稱“冰煮羔羊”，的確攬名責實。

不過，初聞“冰煮羔羊”還是讓人疑惑：冰火何以共處？待親眼見證充滿儀式感的烹製過程，方悟其妙。

冰緩緩融水，水沸沸成汽，羊羔肉在這漸熱的溫柔中完成蛻變。看似違背常理，實則闇合“欲揚先抑”的辯證法——冰之冷靜與火之熱烈，經過沸鍋的斡旋而達成和解。

銀川作為多民族交匯之地，其飲食也呈現出精緻與粗放並蓄的格局。每到飯點，常見人們點一份“碗蒸羔羊”配上米飯，看似簡餐，味道一樣實獲我心。

與“冰煮羔羊”的戲劇張力相比，“碗蒸羔羊”則顯得內蘊而不直露。它無需花哨的配料，直接將羔羊肉扣於粗碗隔水慢蒸。這味菜沒有冰火那般劇烈交鋒，有的只是時間與溫度的耐心對話。蒸汽繚繞中，羊肉逐漸酥爛，保留了最本真的風味。捧托一大碗“碗蒸羔羊”，乃菜乃湯，香鮮撲鼻，食者尤感份量實實，是一道極具誘惑的上等羶根。

直率而不失巧思，粗獷中暗藏細膩。

“冰煮”與“碗蒸”，雖手法異迥，卻殊方同致。這恰如生活在江南寶地般的人，既知自然之威，亦感天地之慷。他們不刻意雕琢食材，而是以恰當之法保持食材的原真。這來自於遊牧民族與自然共生的古老智慧，也脫胎於古絲綢之路上多元文化的交融，再由歷世彌久的慢慢緩釋，演化為西北飲食中特有的智術。

當速食之風席捲天下，嫡出西夏傳統的後人，能堅守對食材的敬畏、對執炊的專注，這份固志，本身就是值得細品的人間況味。

謝震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