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

熱水淋在身上，低頭看排水口，除了污垢，彷彿也能把疲累一併洗走。本想任由濕髮自然風乾，反正洗過熱水澡後皮膚也正冒着熱氣，但考慮到氣溫轉涼，最後亦不敢放肆。吹髮時扭動脖子，順便放鬆肩膀，當視線投向天花板時，頸後肌肉的拉扯感甚是明顯，似乎正在提醒這軀體的持有者，已許久沒有抬頭。

睡前散步聽說能緩解壓力，促進血液循環，提升睡眠質量，於是最近睡不安穩的兩人便在夜裡出發，胡亂走了一圈。途經祐漢公園時看見鞦韆，便稍作休息，突然被女孩問到最喜歡的事，我衝口而出的回答是，發呆。或坐在公園的長椅，或躺在海邊的草地，不用特意去對焦，就讓視線像風箏一樣，持續飄向高空，也像是水墨畫中的隱士眺望遠方，仰觀宇宙。

我們既無法看清宇宙，亦無法看清別人眼中的世界。《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中，身穿淡粉色衣裙，半躺在荒野的克里斯蒂娜正抬頭仰望，畫家安德魯 · 懷斯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去描畫荒蕪的草地，讓雜草野蠻生長。緊抓着泥土的克里斯蒂娜，因遺傳了腓骨肌萎縮症而雙腳不便於行，卻始終堅持拒絕使用輪椅代步。作為友人，畫家創造了場景來表達這種倔強的生命力，卻又安排了畫中人背向觀眾，視線的終點到底是遠處的房屋，還是更遠的天空，恐怕唯有克里斯蒂娜本人才知曉。

起伏是常態，只要繼續走在路上就難免會遇到坎坷，要是過分在意路況便會不自覺地低着頭，時間一長，肌肉持續繃緊，就會感覺到疲累。疲累的人最容易想到要放棄，想要放棄的人則會卻步，可是先停下腳步也無妨，稍稍轉動關節，抬抬頭，有時會望見更高的樓層，有時會望見久違的星空，哪怕只是發一會呆，也不錯。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