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的人生啟示

上世紀八十年代前期，我從老報人回憶抗戰時期的文章裡，看到一串戰地記者的名字，其中范長江、孟秋江等人之後有個“小方”，有點奇怪：這是新聞報道的署名，還是年長同行對他的稱呼？當時不求甚解，以為小方即方蒙先生，時任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新聞史研究室主任。有此“想當然”不為無因，一是小方之名出自有關老《大公報》的回憶文字，而方蒙早年是該報記者；二是方蒙雖也資深，但年齡在其他老報人裡堪稱小字輩；三是歷史上的小方與《大公報》名記者范長江的關係密切，而方蒙在寫《范長江傳》。

直到十多年前，我讀到《南方周末》上一篇關於尋找方大曾的報道，才知道彼小方另有其人。最近捧讀澳門文化公所出版的《方大曾：消失與重現》和《方大曾：遺落與重拾》，終於對這位極不平凡的人物有了全面了解。

這兩部姊妹著作，可謂央視編導馮雪松拍攝電視紀錄片《尋找方大曾》的副產品。上世紀末一個偶然的機緣，使他接觸到方大曾生前的攝影作品，敏感地體察到其中蘊含的歷史意義和文化價值，於是克服各種困難，通過訪問方大曾胞妹、范長江夫人和其他相關人士，蒐集文字、圖片資料，踏訪傳主所到的京津及華北、西北地區，經過對大量素材的梳理、拼接和解讀，終於完成並播出呈現方大曾短暫人生和傑出業績的紀錄片。爾後，他又精心寫出厚重的系列紀實作品，使我這樣錯過觀看電視紀錄片的人，得以在從容披覽和仔細體悟中，跟隨作者走上對方大曾的尋找旅程。

作為科班出身的媒體人，我對報人報史雖有所知，但還是為方大曾的事蹟所震撼！他於一九一二年七月十三日生於北京的外交官家庭，少年時即喜歡攝影，已在雜誌發表作品，從中法大學經濟系畢業，先後入職天津、北京基督教青年會，時常外出攝影採風，抓取普通民眾、社會狀況的真實畫面。“九一八”事變後，身處國家陷入危亡的局勢，他憑藉一台相機一支筆，自覺地投身新聞報道，向北平的新聞社發稿之外，還擔任其它地方多家報刊的特約記者。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發生，他不顧生命危險，迅速趕往戰場觀察和採訪，向上海《大公報》發出最早的文字和圖片報道，留下抗戰全面爆發的珍貴歷史見證。從書中例舉的文題和轉載的圖片來看，他在兩三年間發表了數量驚人的報道，無論文字還是圖像，都具極高的專業水平。方大曾倘若不是在同年九月十八日後失蹤，很可能生命中止於二十五歲，以他的勇敢和才華，用筆墨和畫面發揮的作用必定是巨大而無可估量的。

這兩部記述方大曾一生軌跡的著作，曾先後在內地出版，現由文化公所以繁體字版向海外發行，可以讓更多的人們知悉這位過早消逝的攝影家和戰地記者。他曾參加民間抗日團體，但終究沒有加入任何黨派，是基於質樸的家國情懷，將年輕的身軀留在抗日救亡的征途上。這，就足以使海內外所有炎黃子孫欽敬和緬懷。

賀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