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色彩的遊戲

在威廉 · 伊格斯頓的攝影作品中，孟菲斯是常見的場景之一。這座位於美國田納西州的城市，不只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以彩色攝影，讓世界認識自己攝影路上蛻變的重要起點。

就如他作品中經常入鏡的平凡事物，自小充滿藝術細胞的伊格斯頓，在孟菲斯度過了平淡安穩的童年。自幼內向的他喜愛彈鋼琴和繪畫，對視覺藝術興趣濃厚，小時候喜歡收集明信片，亦時常從雜誌中剪出各式各樣的圖片。十五歲那年，伊格斯頓被家人送到田納西州的韋伯寄宿學校，但根據過往的訪問，他並不享受那段求學的時光。不少美國的政要，都是這所學校的校友，然而校方講求紀律和嚴謹的校風，令少年伊格斯頓大感吃不消。學校重視美國南部的傳統價值觀，尤其着重培養男生對運動和狩獵的興趣，從而展現男子應有的氣概。正因學校陽剛味十足的教育作風，更令伊格斯頓主觀認定校方將熱愛音樂和美術的男學生視為娘娘腔。

在十歲那年，伊格斯頓得到他人生中第一部柯達布朗尼相機，但他對攝影的着迷，一直到成年之後才開始發酵。在大學期間，伊格斯頓獲贈一部徠卡相機，從此對該品牌的產品愛不釋手，據說至今他擁有的徠卡已經超過三百部。他早期受法國著名攝影師布列松的街頭攝影啓發，沉浸在黑白的攝影世界。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彩色攝影普遍被視為商業攝影，絕對談不上甚麼藝術。這種觀點和論調，當時得到不少美國攝影大師級人馬的認同：羅拔 · 法蘭克說：“黑白就是攝影的色彩”；安塞爾 · 亞當斯曾言：“彩色攝影一旦處理失當，隨時把畫面弄成一片紅色”；沃克 · 埃文斯甚至擱下“彩色攝影就是庸俗”的狠評。

直至一九六五年，他得美國著名藝術家威廉 · 克里斯滕貝里(William Christenberry)介紹，首次試驗彩色攝影，自此踏上事業發展的璀璨旅途。除了克里斯滕貝里之外，六十年代的美國，已有恩特斯 · 哈斯(Ernst Haas)、史提芬 · 蕭爾(Stephen Shore)等具前瞻性的彩色攝影師，但根據紐約藝術博物館(MoMA)前攝影部主任約翰 · 扎科斯基的說法，他初次看到伊格斯頓的彩色沖印時，已有眼前一亮的感覺，亦開始代表館方買下這位攝影新進的作品。田納西州和美國南部隨歲月變化的人文風貌，是早期伊格斯頓聚焦的題材：汽車、油站、小商店的廣告、快餐店的招牌等，除了反映美國戰後的消費文化，亦剛好切合當時乘着大眾文化興起的波普藝術浪潮。在近三十年的任期內，扎科斯基組織了無數場攝影展，透過MoMA這個平台，借美國國力強盛之勢，提升美國攝影在當代世界攝影的地位，繼而影響國際攝影的發展方向。

從創作風格來看，伊格斯頓曾一度愛上彩色染印法(Dye transfer)，從不斷摸索的過程中創出自成一格的視覺美學。這種古老的彩色印相方式，由柯達公司推向市場，通過疊加三張不同顏色濾鏡所拍的黑白照片而獲得彩色圖像，從中展現高飽和度的豐富色彩。伊格斯頓早年不少作品，便透過彩色染印法製成，其中著名的《紅色天花板》，腥紅的視覺刺激不只為觀者帶來焦灼感，也彷彿是他對亞當斯就彩色攝影上述評價的最直接回應。另一幅在孟菲斯拍的《無題》，是伊格斯頓早期彩色負片成功之作，後來被用作其《肖像》攝影集的封面。《無題》中的男孩，看似如常把手推車回收再推進超級市場內。伊格斯頓用稍微傾斜的角度，捕捉男孩在陽光映照下的側臉，影子剛好反映在超市的牆上，再加上男孩背後那位打扮端莊的女士，伊格斯頓巧借光影互動，為平常的生活體驗添上黑白以外的色彩。

（美國彩色攝影家威廉 · 伊格斯頓 · 四之二）

杜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