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杜甫談論詩歌
秋夜,我在案頭翻開《杜工部集》
紙頁間浮動着沉水香,像一截未燃盡的燭芯
唐時的雨正漫過浣花溪的苔痕
滴在我硯台裡,濺起半枚宋版的月
案頭的檯燈突然暗了暗
風裹着濕冷的秋意叩窗,我聽見
茅檐下的嘆息——“布衾多年冷似鐵”
抬頭時,你正立在書影裡
青衫沾着老妻畫紙為棋局的墨漬
袖角還滴着稚子索粥的餘溫
“子美先生,可容我討教一二?”
你撫過書脊,指尖停在“三吏三別”處
“我寫‘朱門酒肉臭’時,總怕筆太輕
壓不住人間的骨殖”
我指給你看電子屏
滾動着“安得廣廈千萬間”的全息註腳——
“當年在秋風破屋前
我數着漏雨的瓦縫,數到白髮”
你笑,眼角的溝壑裡沉澱着
一千二百年的霜,“如今倒好
人間有了能裝下萬家的法器”
我們說起詩歌。你說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每個字都要在喉間煨三年
“像熬一劑藥,要苦得透骨”
我翻開新寫的稿紙,上面沾着
樓下早餐舖的熱氣:“賣豆漿的阿婆
總把‘溫暖’二字,熬進瓷碗的裂紋”
你忽然提起《登高》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可我見不得人間的苦——”
我指着窗外,社區志願者正給老人送菜
濕滑的台階上,他們的腳印
和當年你在羌村踏過的泥印
是否同樣溫熱?
你拾起案頭半頁詩稿
是我剛寫的《致杜子美》:
“千年後的雨,仍打在茅檐上
有人正用新的墨,重寫/舊年的霜”
你摩挲着紙邊,竹杖輕叩出
《秋興八首》的平仄:
“玉露凋傷楓樹林——”
我接:“巫山巫峽氣蕭森——”
雨聲突然密了,打濕我們的聲音
捲成一枚帶泥的菊,別在
唐時的破瓦與今夕的窗欞
手機在此時震動,是社區群消息:
“寒潮將退,菜筐已滿,燈未眠”
你望着屏幕裡跳動的光點,輕聲說:
“你看,有些痛
原是天地寫給我們的,同一首詩”
雨停時,月光漫過《秋興八首》的殘頁
上面有我新添的句子:
“千年前沾着粥漬的青衫
正與我共執一支筆/在時光的宣紙上
重畫/人間的溫度”
而硯台裡未乾的墨痕忽然微顫——
是唐時的雨滴在敲打今夜的鍵盤
我們共同署名的詩行末端
秋風吹不散的,是那碗
跨越千年的小米粥
始終在人間灶台上冒着熱氣
王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