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記趣之車與燈
A路巴士剛剛駛離學生宿舍站點,伶仃洋的晚風就從車窗的縫隙鑽進來,帶着大灣區夏令特有的溽熱氣息。站立車廂中門的大學“新鮮人”,忙着開啟聊天軟件,地盤工友手機裡的視頻配樂蓋過了報站聲。愛心座上,穿保潔制服的半老婦人,蹺着腿刷微信。“是啊,是啊,今日提早放工”的中氣十足的嗓音撞向車廂壁,彈給攥着扶手圈的乘客。後者垂眼閉目,毫無反應。司機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如同一尊唯美的古希臘雕像。
這場景,總讓我想起凱悅酒店的穿梭小巴。彼時,我棲居於氹仔觀音岩。每當跨海進城,順着百米斜坡往下走,就看見車身塗滿椰子樹的小巴停在酒店階前。司機身穿中式套裝,腦門開闊,半謝頂。登上車門後,徑自走向乘客:“每位兩文,唔該。”十六座的小巴,穿梭於離島與半島。途經葡京酒店門口,或前往終點站港澳碼頭,出行實在便利。
十一月的格蘭披治大賽車,是城中年度盛事。賽道上、看台上的風,呼呼呼呼叫。記憶裡淡薄了引擎的轟鳴,反倒湧來一排排裹着羽絨服的觀眾。那時沒有“暖冬”現象,冷是理所當然的,看賽車是一項需要勇氣與裝備的冬日儀式。冷風吹面,心頭溫熱,被速度、激情與觀眾的歡呼聲烘得暖暖。近距離見到的港星成龍、梅艷芳、張曼玉,既不養眼,也無多少風采。廣告傘下,車模和啤酒女郎,個個熱情似火,把“事業線”一露再露。
從葡京門口走向富豪酒店,道旁散落着幾棟別墅。樓不高,只有兩三層,外牆是沉靜的、飽經風霜的深綠色,窗櫺呈弧形狀,配有小陽台。在周圍摩登酒店映襯下,就像安詳落寞的舊夢,靜靜地護罩家園。我不禁猜想,那窗子後面,該有穿睡袍的紳士淑女在呢喃《可蘭經》,或彈奏“獻給愛麗絲”的鋼琴曲吧。
濠江冬夜,寒風凜冽,專往行人脖頸裡灌,教人不由得豎起衣領,加快步履。然而,眼睛卻是快活着的,因為滿街的燈飾,在寒夜的空氣裡,一盞一盞點亮了。
舊時的燈光,最奪目者,當屬葡京酒店門面那碩大的墨綠色燈飾了——從正門樓頂披掛下來,一層一層,像一株沉默而華麗的巨型聖誕樹。那光呈墨綠色,當台階下折射出橘紅光色時,便溢滿了溫暖,透着老派的奢華。看久了,便覺得那是從金色舊夢裡流出的光芒。隔岸的凱悅酒店,呼應着聖誕節奏,適時安裝大型鐘擺燈飾。兩家酒店的燈飾遙相生輝,匯成了濠鏡澳的冬夜城市地標。
對小居民,最具親切感的,莫過於新麗華酒店門口那棵聖誕樹。它不用尋常松枝或彩球裝點,而是由紅彤彤的可樂罐壘砌而成。樹高三至五米,像一座紅色金字塔。仰視這奇妙的構造,那紅色似乎暖人心脾。
遊到水坑尾、加思欄花園,便是“星星點燈”了。疏疏落落的燈串,藏在樹影枝椏間,一閃一閃,像泛着光亮的電珠泡,又似跌落人間的星辰,別有一番詩意。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