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燿德讀詩的夜
直到現在,仍有不少朋友跟我談起林燿德。崛起八〇年代,卻在九〇年代殞落的巨星。林過世前,我們的時代剛有傳真機、答錄機,數位與網絡還在蹣跚路上。林曾對科技沁染生活,又論又寫,我很好奇,若他在世,知道網絡以及AI,會怎麼詮釋我們的當下?
八〇年代末,林燿德擔任中國青年寫作協會秘書長,多次舉辦文藝營活動。誰是理事長呢?很可能是司馬中原,或者鄭明娳?我多次在辦公室見他們閒談,誰也無法想到十幾年後,我成為《幼獅文藝》主編,雜誌由中國青年寫作協會於五〇年代創辦,後為專業管理,創辦“幼獅公司”。更難預料的是三十年後,我寫下《栽》,一篇詩與散文合體的散文,紀念我即將告別的編輯生涯。
其中一段是,“我正是在面對它、承繼它以及延續時,成為一個男人。文學沒有甚麼好年冬,也許也沒有更壞的年頭,它是一座青、連着一座青;它是一抹紅、連着一抹紅。不斷有人剛冒出頭、永遠有人功成名就。面對青與紅,我不是佛,也常得唸善哉善哉。遍看有人搶灘、有人敗陣,我不務農,更得要善栽善栽”。
林燿德雖然走得快,對我也是善哉、善栽。
世道難說。我年少時只知道含蓄。或者說,不得不含蓄,因為胸無點墨,沒有自豪出示的一字一句。有一位至今還在聯繫的謝姓朋友,是營隊的收穫,就讀輔大,貌似港星莫少聰,他的打扮要嘛西裝筆挺、要嘛拖鞋半長褲,每一種都文青。他的微笑常註寫着,“被我迷倒,是你家的事……”他曾任電視台主播,至今仍在媒體業笑着他十分惹嫌的帥氣笑容。
我跟林燿德的交誼是在營隊開始的。林積極拉攏新世代,態度非常曹操,“寧可拉錯一人,不可少拉一個”,在林燿德全面的、博愛的態度下,我得以接近協會,認識司馬中原、林水福、張啟疆、丘秀芷等藝文前輩,而我後來能夠順利主編《幼獅文藝》,極可能與當時的幼獅公司總經理馬大成,擔任協會理監事有關,他未必知道我寫甚麼,但一起聚會,共餐一席,日後看見我的名字出現在主編推薦名單上,或許曾經啊地一聲,“這個人,我見過哪!”
參加中國青年寫作協會活動時,我已是“資深文藝營學員”。資深與否該與參加次數無關,而在文學的浸養是否已經發酵,未必成為佳釀,至少也能成醋、成醬?我沒那股自信,在文字與他人面前,總感到羞愧。
還有一位難忘的前輩是詩人杜文靖。他住新莊,與台北縣文化部門交熟,於汐止、世新會館等辦理營隊。我多次帶領孩子同往。
他當時三、四歲或者五、六歲,不來聽講,而在台下等我下課。我在講台上,常得分神看台下,看孩子是睡着、醒着,玩着甚麼、畫着甚麼,有工作人員陪或者沒有,一連好幾年,北台灣文藝營是我孩子的年度盛會。我改稱杜文靖為杜大哥或“杜老爺”,而不拘泥地喊“杜老師”。這個稱謂看似簡單,着實熬了十來年。
二〇一六年六月,我離開編輯工作,更常跑營隊,擔任講師,但我總會想起自己的青澀。文藝營的夜晚,林燿德、杜文靖常帶領學員讀詩,我總有逃不掉的時候。該我讀詩了,我戰戰兢兢地讀。而今回想,咬音失準、讀錯字句都沒有所謂,誰能說失準了、讀錯了,不是另一種詩?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