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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2日
第C08版: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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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風的盡頭見證愛情

我們在風的盡頭見證愛情

“會飛,但不一定降落。”櫃台小姐莞爾道。

我默默點頭,在候機室懸着一顆心焦灼。

雖然聽起來像是航空業笑話,確實令人擔憂的現實。小飛機易受天氣影響,只要霧稍濃,便會影響航班起降,在我之前,已連續取消兩個往馬祖南竿的班次。

我們爬山遇狀況時常說:“山永遠都在,不急於一時。”但這次是為了參加好兄弟子強的婚禮,絕不可能等下回再去。

子強出身馬祖,疫後不久與大學摯友Joshua赴澳洲打工,在共生公寓認識來自花蓮的欣慈。兩人在澳洲確認關係,遊遍廣袤的“南方大陸”,最後決意結為連理,回到新郎出生地詔告這段感情的結果。

這年代愛情比排位賽還快結束,能夠橫跨南北半球,並相許一生,着實令人打從心底感動。只要不是狂風暴雨,天崩地裂,我們必然親自前往見證。

出發馬祖前兩晚,坐鎮馬祖的子強實時通報天候狀況,要我們先做好搭船的準備。飛機五十分鐘,船夜發晝至需八個鐘頭。

起飛當日,盆地陰雨綿綿,每絲雨猶如下下籤。尤其是聽說上午航班幾乎停飛,彷彿已能聽見鳴笛聲響澈基隆港的夜晚。但我們一行人決定候補到最後一班再做打算。

下午一點的班次只有我一人,其他人都是下一班次,照理說只要我順飛,大家都能成功登機。

雨滴如藤蔓,攀滿機場每面落地窗,電子面板分分秒秒扣人心弦。

“前往南竿航班的旅客,請到登機口排隊——”

終於來了。急忙揹起行囊,打開電子票排隊檢查。接駁巴士前往小飛機航道,直到在座位坐下那刻,我才真正鬆口氣。

由於跟其他人的航班差一個鐘頭,我在南竿機場靜待。天涼,無雨,幾縷微光透着雲層,似乎昭示艱難的已然過去。天人感應,其心動天,一定要找個時間去跟媽祖道謝。

沒多久,一行人就成功會合。從台北到南竿大約二百公里,算遠嗎?那麼,Joshua與Craig夫婦絕對是情義的具象化。他們三人從世界另一頭,自澳洲跨過約七千公里,真正字面上的“遠道而來”。

Craig是身形高大的白人,跟我想像的澳洲人差不多,個性相當熱情。妻子Audrey也是非常好的人。

Joshua一直留在澳洲工作,Craig夫婦則是子強與欣慈在澳洲寄宿家庭的房東。

Joshua的兄弟之情自不必多言,然而與房東因緣締結之深,確非幾句話能一而概之。他們在這個家庭寄宿十個月左右,其實不算長,試想,得多大的交情,才願意千里迢迢飛這一趟。這層善緣,不單是子強與Craig夫婦同為虔誠基督徒,這麼說太過武斷,信仰也許是橋樑,但真正讓這段緣份走得長遠的,是子強與欣慈的人品與真誠。

真的是無緣對門不相往,有緣天涯無阻礙。所以無論從台灣、澳洲,或哪裡而來,這份心意皆同等珍貴。

可惜我英文能力與日俱減,到了只剩下簡單單字的程度,溝通只能經由Joshua。

陸陸續續地有賓客搭飛機乘船進入南竿。

人到齊後,民宿老闆先帶我們去租賃機車,再沿着海岸前往這兩日子強為我們安排的下榻處。馬祖多山多彎,沒有紅綠燈,完全不知何時有來車,不過車流量不多,小心一點就沒問題。

海風將雨止後的清冷迎面拍來,身體不禁哆嗦,但繃在盆地的心靈正一點一滴舒展。三小時前還被困在綿綿雨中,轉眼之間,蒼蒼海天將我緊緊包裹,撫平了旅途的焦躁與不安。

是夜,我們舉辦了小小的接風宴,讓酒精先在體內預熱,順便教會Craig與Audrey吼搭啦(台語乾杯之意)。酒酣耳熱,我笑跟Craig說:“明天婚宴說不定有上高粱,準備幹大的。”

送Craig夫婦回去休息後,我們幾人接續酒精熱身到凌晨三點,睡了五、六個小時,才迷迷糊糊起床。

大家洗漱完畢,在南竿繞了一圈,買有名的馬祖漢堡時,Joshua說:“我有點緊張,怕發揮不好。”他受子強之邀,作為男方友人代表上台致詞。他們從大學相識至今十載,從台灣到澳洲一路上吵吵鬧鬧,對彼此有埋怨有體諒,剪不斷那份越吵越堅固的友情。因此,Joshua無疑是最適合的人選。

我則到附近的馬港天后宮祈佑一切順心。

午後,回到民宿暫作休息,為證婚儀式養足精神。我和子強因爬山結識,除我之外,其他人都是基督徒,對儀式已很了解。這是我的初體驗。

鬧鐘一響,大家紛紛換上觀禮的衣裝,前往教堂。牧師詢問新人是否願意跟對方結婚,然後換戒,親吻,在十字架前見證婚姻。在此之前我只在電影上見過這些畫面,因此體驗格外新鮮。

就像個有禮的訪客,牧師說起立唱聖歌,就跟着起,低頭禱告,就跟着閉眼。氛圍輕盈歡快,未若我先前想像的嚴肅,但教堂內的神聖肅穆仍帶給我不同的感覺。丟捧花的環節也是在教堂舉行,而且男女各一次。

基督證婚儀式結束後,我們趁空檔回民宿休整,等待最後的婚宴。

鬧鐘再次響起,抵達婚宴會館時,席開四、五十桌,汽車停得滿滿當當。子強的堂弟接待我們入席,我們這批友人團的座次是靠近舞台的第一排,離主桌非常近。

不出意外,每桌都擺上一支馬祖高粱。更令人驚艷的是,每道涼菜都特別下酒,好像事先調查了我們的口味似的。Craig直接掏出一瓶野格,我們用白酒杯先乾兩輪Shot,一聲聲吼搭啦,不斷升抬情緒。

燈光在熱烈聲中轉暗,聚焦在入場新人身上,掌聲若浪潮,滿場迴盪祝福。

欣慈的父親感性地說:“今天特地穿了多年前結婚穿的西裝,除了證明身材維持很好,也要跟新人說婚姻的經營之道。”

我與欣慈不熟,但透過其父的致詞,可以知道她必然生長在一個被愛包圍的家庭,讓她從花蓮遠嫁馬祖,內心不捨盡顯字句之中。

反觀Joshua為等下上台感到緊張。

“一杯下去,鎮定心神。”其實不用我提醒,Joshua也在自動提速。

吼搭,吼搭。那瓶馬祖高粱已去一半,桌上氣氛正濃。

終於輪到Joshua。Joshua正好衣襟,昂首走向台上,我們停下笑語,聚精會神看着。

“我是Joshua,新郎的老朋友,也是見證這段感情從種子到開花的其中一位見證人。我跟子強認識到現在已經超過十年。他很真誠,很會帶動氣氛,但也常常有一些不太能理解的舉動跟冷笑話。但就是這樣的他,在大學時就已經是一個讓人可以安心依靠的存在。”

不愧是多年好友,幾段話便勾勒出子強的模樣。我對子強的第一印象,是個強壯的大塊頭,認識後知道他粗中有細,責任心強,雖有些固執,但真心對待身旁每一個人。

“新娘是我們在澳洲打工度假的時候的室友。說起來,當初大家一起住的那個小屋子,也沒多大,但溫馨得很。每天一起下班回家煮飯、聊天、抱怨工作,那時候的每一天都像在拍一部青春劇。在那樣一個遠離故鄉的地方,他們悄悄地種下了愛的種子,然後一路走到了今天。”Joshua懇切地說:“我很喜歡一句話:‘最好的緣份,是在人生很亂的時候,遇見一個讓你變得安穩的人’。”

話雖簡單,但能在人生動盪與平靜中,始終牽手相依的力量,卻是許多人畢生難求。

出社會後參加不少婚禮,每每在婚宴上凝視新人,總好奇感情要昇華到甚麼境界,才能許下白頭到老的誓言。從年輕的盼想,到如今三十初頭的釋然,看着身旁人來來去去,便更明白,不是在最美好的青春遇見美好的彼此,而是兩人願意努力牽手度過每一天。

誠如欣慈父親所說,婚姻沒有一帆風順,就是在縫縫補補,相互磨合的過程裡建築避風港灣。

“恭喜你們,願你們的愛像澳洲的陽光一樣熱烈,像塔斯馬尼亞的空氣一樣清新,像你們的回憶一樣長長久久。”

能夠在人生大事上,得到家人與好友真摯祝福的他們,相信能將十字架前的承諾延續到生命的每一刻。

Joshua在歡呼聲中結束致詞,我們則用吼搭致敬他的肺腑之言。

婚宴將接近尾聲,我們仍氣氛熱烈。Craig說:“子強is my hero。”

“Why?”我們停下酒杯與筷子,好奇地看着Craig。

他說子強在澳洲時,會陪街友一起吃飯,並在旁傾聽。這絕非沽名釣譽,因為他沒有這麼做的理由,他不過是如同以往的關心身旁需要幫助的人。

這時,我終於明白為何僅僅十個月的寄宿,能贏得Craig與Audrey深厚的友誼。

我不禁想起第一次一起爬山的夜晚,我們在一輪明月下溯過冰涼的溪水,子強用手機燈光走在前頭引路。

今夜,馬祖的海特別療癒,風特別喜悅,酒特別好喝,這場婚禮特別美。

感謝蒼天,感謝媽祖,也感謝上帝。

樂 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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