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龍總統走馬觀花的政府

每次返回法國普羅旺斯，我都會去鄰居Maurice家串門。在人煙稀少的普羅旺斯，我半公頃多的院子要步行百餘米才能抵達這位最近的鄰居家。我的農舍距離村中心約兩公里，門牌號一七五三便是明證。昨日去村公所旁的小超市購物時，偶遇村長寒暄，這才驚覺已有兩三年未見。上次見面還是二○二二年總統大選期間，在村公所大廳投票處。而我最近一次前往村公所是辦理新身份證，那間簡陋辦公室裏只有兩位每周義務值班幾天的老太婆，這已是年初的事了。村中心除了一家藥房、兩家咖啡館、一家門庭冷落的肉舖和麵包店外，最熱鬧的便數這間小超市了。此地堪稱“山高皇帝遠”的最佳寫照。

年過八旬的Maurice見我來訪，格外欣喜。他平日裏除了老伴外，頂多去鄰家串串門。早些年便已退休的他，如今連賴以維生的幾公頃葡萄園都漸趨荒廢，原因很簡單：近年種植釀酒葡萄幾乎無利可圖。不過無需爲他擔憂，作爲富農的他早已將房産和小莊園分予子女，如今正盤算着將葡萄園、橄欖園分給孫輩。這便是典型的法國農村圖景：農民坐擁土地農舍，現金流雖不豐沛，生活卻富足安穩。

話鋒一轉，我們談及當下法國經濟的困頓，不禁疑惑馬克龍總統究竟在幹什麽。自第二任期以來，兩年多間竟已組建六屆政府。說來奇妙，法國作爲大革命發源地，平日裏村民鮮有關注政治，村長、鎮長亦無特殊地位。誰又能料到，一七八九年那場革命竟將看似穩如泰山的波旁王朝掃入歷史塵埃？此後十九世紀，法國在王朝復辟與共和政體間搖擺不定，直到一八七○年，俾斯麥領導下的普魯士竟將看似穩固的拿破崙三世帝國，也掃進了歷史塵埃。

馬克龍是法國第五共和國（一九五八年由戴高樂將軍建立的第四共和國蛻變而來）的總統。與一八七○年成立的第三共和國相似，第四共和國實行議會制，國會掌握最高權力，卻飽受內閣頻繁更迭、政局動蕩之苦。戴高樂設計的第五共和國採用半總統制：總統由全民直選産生，五年一任，有權解散國會重新選舉；雖然需要任命總理組閣處理日常事務，但重大事項如國家預算仍須國會通過，國會更可通過對政府的不信任案。馬克龍於二○一七到二○二二年首個任期 ，其新組建的政黨贏得國會多數席位，內閣執政穩定。然而二○二二年連任後，因選民不願見極右翼上台，馬克龍政黨在國會選舉中未獲多數席位，導致第二任期三年間（二○二二年五月至今）已更換五位總理，其中三位任期不足九月，更有甚者僅在任一日，政局之動蕩令人眼花繚亂。

作爲保皇黨信徒的鄰居Maurice，對這位尚有一年多任期的馬克龍自是不屑。七年前，法國民衆厭倦了傳統左右翼政黨（左傾社會黨與右派共和黨），才讓年紀輕輕的馬克龍異軍突起。但歷史總無新事，縱使第五共和國憲法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內閣不穩定問題，總統作爲民意基石的形象仍至關重要。如今馬克龍已失信於民，所幸在法國這般成熟的民主國家，公務員體系與內閣各司其職，政府職能不會因組閣困難而癱瘓。加之法國實行自由市場經濟，即使政府停擺，社會與經濟仍能默默運轉。

陳增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