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雞蛋與行酒令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從烏魯木齊搭乘大卡車,在碎石公路的揚塵中足足顛簸了三、四天,終於抵達此次採訪的目的地:阿克蘇地區西南角的阿瓦提縣,並一杆子杵到底,特意選擇了離縣城最偏遠的一維吾爾族聚居的公社。我被安排在社長家。當晚,社長請我吃飯,按照當地風俗,叫來七、八位大隊或小隊的隊長、書記作陪。家裡土炕中央鋪上一塊布單,就成了大飯桌。上面擺着葡萄乾、核桃仁、杏乾等乾果,還有滿滿一洗臉盆塗成紅色的熟雞蛋,一大盤胡蘿蔔絲與粉絲合拌的涼菜,一摞金黃酥脆的熱饃,再有五、六瓶伊犁大曲……頭束紅色紗巾的社長老婆提着大茶壺,不停地給每人碗裡倒奶茶,熱情歡迎我這位“深入”到窮鄉僻壤來採訪的央媒“木赫拜”(維語:記者)。
起先,大夥兒一邊吃饃,喝奶茶,一邊聊鄉情俚趣、麥香羊肥,彷彿一幅幅恬淡和諧的美妙畫卷。眼看着肚子填得差不多了,社長叫大夥兒圍坐緊點兒,開始行酒令,即“碰雞蛋”喝酒。社長帶頭,手裡緊攥一個紅雞蛋,露出一端挨個與每位手攥的雞蛋碰撞,誰的雞蛋裂了,誰就輸了,輸方喝酒。而贏方將輸方的破蛋吃掉,這哪是分輸贏啊?“輸”多了會醉,“贏”多了會噎,最終棋逢對手,旗鼓相當!
維吾爾族喝酒用一個碗輪流喝。社長轉一圈後,即將酒瓶交給我,我有樣學樣挨個與每個人碰雞蛋,因不諳技巧,故自己雞蛋總被撞裂,只好乖乖一碗接一碗地喝酒。也碰裂別人雞蛋幾次,故而雞蛋亦沒少吃。待每人一圈的通關都打完,東方已泛白。此時此刻,我既喝高了,亦吃撐了,絕對達到此生喝酒、吃雞蛋之天花板。從此落下多喝幾盅酒,多吃一點飯,就出現反流性胃酸,非吃一粒奧美拉唑不可。
如今想來,那晚“棋逢對手”的豪情,反倒成了我媒體生涯中最踏實、難忘的一幕。
舒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