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與“值得”
《鹿鼎記》中葛爾丹與韋小寶那段機鋒交錯之對話,猶如禪宗典故於俗世中的投影。當葛爾丹質問:“小和尚,你也是狗屁不如,一錢不值之人麼?”世人皆以為“狗屁不如,一錢不值”已是貶抑之極致,卻不知韋小寶那句“大王子卻是有如狗屁,值得一錢”的詭辯,竟似在鏽蝕的秤砣上開出蓮花。我們總被非黑即白的價值枷鎖禁錮,如同被困於琉璃燈罩中的飛蛾,以為撲向火光便是生命的全部意義。
其實人生在世,本就是乘着虛妄的竹筏渡過恆河的過程。五蘊皆空,色身不過是暫借的皮囊,在時間的潮汐中不斷剝落。名聲更像貼於墓碑上的金箔,再璀璨也照不亮九泉下的長夜。然而須知最腥臊的從來都不是狗屁,而是那些在唇齒間淬煉過的毒箭。有些話語脫口而出時,連說的人都未察覺自己正在伸出沾滿膿血的獠牙。至於一錢不值尚非至賤,真正卑劣的是欠下千両白銀的孽債,還將借據摺成紙鳶放飛於道德的荒原上。就像那些老愛慷慨陳詞的紳士們,轉身便將整座城的靈魂典當給慾望的當舖,他們的欠條上墨跡未乾,利息卻早已腐蝕了城市的根基。
但因果從來是精密的織機,每根經緯都在無聲處相連。作惡者自以為在暗室點燈,殊不知那火光正在燒灼自己的影子。一錢不值至少是清白的素絹,無善無惡反倒保全了生命的本真。颱風過後在十月初五街曾拾到半本浸水的《金剛經》,殘頁上“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字跡如蜉蝣般漂浮,我忽然領悟:所謂價值不過是海市蜃樓裡的度量衡,當我們停止為萬物標價,才能真正觸及那些比永恆更恆久的喜樂。就像此刻窗外雨歇,被洗淨的月光正輕輕托起這座小城,而我們終於學會在廢墟裡種植蓮花。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