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 酌

一個人喝酒，謂之獨酌也。喝酒而竟至於無人共醉，確是孤獨之極。“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李白名句，千古傳誦。其於《月下獨酌》四首之外，另有一首單以“獨酌”為題者。此詩仍以獨飲花間月下為興感之由，其辭曰：“……獨酌勸孤影，閑歌面芳林。長松爾何知，蕭瑟為誰吟。手舞石上月，膝橫花間琴。……”杜甫、杜牧亦有以“獨酌”為題之作，殊堪玩味。杜甫詩云：“步履深林晚，開樽獨酌遲。仰蜂黏落絮，行蟻上枯梨。薄劣慚真隱，幽偏得自怡。本無軒冕意，不是傲當時。”杜牧詩云：“長空碧杳杳，萬古一飛鳥。生前酒伴閑，愁醉閑多少。煙深隋家寺，殷葉暗相照。獨佩一壺遊，秋毫泰山小。”

三大詩家均因獨酌之境而生發良多感慨。其中李白之作難掩孤傲之意，杜甫之作以自得其樂寬解愁緒，杜牧之作於李杜之自傲、自怡之外，欲求眼空萬古之徹悟。

張愛玲稱，平生有三大恨事，一為海棠無香，一為鰣魚多刺，一為紅樓未完。吾以為，人生憾事有三，一為下棋而無對手，二為打麻將而三缺一，三為欲飲而無酒友。此酒友，自非酒肉朋友，而為意氣相投之同道也。南宋方岳《別子才司令》詩有警句曰，“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三。”誠所謂片言居要，直擊人心。以李杜言之，其所難求者，並非可與飲者，而為可與語人。故李白“獨酌勸孤影，閑歌面芳林”，即是以影為侶，以山林為知己，不屑與俗物為友，與俗人共飲。

魯迅名篇《在酒樓上》之獨酌者形象，頗有“太白遺風”。其於一石居二樓獨坐，眺廢園如對芳林：“幾株老梅竟鬥雪開着滿樹的繁花，彷彿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晴綠的密葉裡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此為寂靜歡喜，亦為靈魂對話。獨酌之樂，其在於此乎？

龔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