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潘次耕耒

登臨詩曠氣行空，秉筆史文存異同。

俎豆千秋師教在，探微韻目破鴻濛。

清代經世之學以崑山顧亭林為先導，其學由知音而考文，由考文及於通經，舉凡音韻、訓詁、經史、輿地、金石、曆算，靡不貫通，而歸於實用。著《日知錄》，重於治道，自言“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躋斯世於治古之隆。”可知其志矣。惡明末以來奢談生性理命，斥為空疏，又以東林覆轍，不納門徒，謝絕講學。獨有執友之弟潘次耕列門牆，能傳其學。次耕名耒，號稼堂，晚號止止居士。江南吳江人。兄檉章涉莊廷鑨明史案被戮，次耕時年十七，亭林感故人之難，乃從次耕之請，為之授學。次耕生順治三年，就學二十餘年未嘗應試，康熙己未以布衣召試鴻博，列二等第二名，授檢討，以母老辭，不獲。除官後，又以獨子請終養，格於議，始就職，纂修明史。洪武以下五紀傳稿皆所訂定，撰食志前無所因，博採奏議，考取纂成。充日講起居注官，應詔陳言，請許言官風聞奏事，尋坐浮躁降調，遂歸。聖祖南巡，復原官，終不出。尤長於史，在史館上《修明史議》，言大要為搜採欲博，考證欲精，職任欲分，義例欲一，秉筆欲直，持論欲平，歲月欲寬，卷帙欲簡。並謂“史家大端，在善善惡惡，所謂誅姦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者，其權至重，少有曲筆，便名穢史”。又言“明之亡，亡於門户，不特真小人不容借貸，而偽君子亦不當包容。若忠臣烈士抗節致命者，宜如文天祥、謝枋得之例，大書特書，以勸忠義”，“至於議禮之得失，奪門之功罪，從亡之疑信，康齋、白沙、陽明之學術，茶陵、江陵、太倉之相業，論者互有同異，或激揚過當，或刻覈失中，惟虛心斟酌，勿主一說，而後是非可定。是故秉筆欲直，而持論欲平也。”所議頗具卓識，有司多予採納。次耕之學傳亭林統緒，亭林著《音學五書》，詳於調，次耕著《類音》，則長於音，以等韻之法推求己意，成一家之言。論學盛稱其師，謂文人才士必斂袵推顧先生。有不知者，必徵諸先生，人人各得其意去。天下無賢不肖，皆知先生為通儒也。亭林身歷銅駝荊棘，時存恢復之志，情見乎其詞，故詩文多觸時忌，予友人書亦自言“向日流傳友人處詩文，大半改削”。著作多刻於身後，若《日知錄》、《亭林詩集》、《亭林文集》，皆出次耕理董。後人或微嫌次耕刪削更竄顧詩，然清初文網森嚴，使不為如此，恐遭奇禍。潘氏康熙時初刻亭林詩多有闕文，光緒時徐嘉作注，謂曾見舊本朱書補完，每卷下方鈐“梁清標印”，可知清初已有原文訂正。今之足本為王遽常《顧亭林詩集彙注》，即以傳錄潘耒手鈔本為底本，再據潘氏原刻。此《亭林詩集元本》手稿凡六卷，分裝兩冊，卷之一、四皆硃書“潘次耕手鈔原本”。“龍潭室藏箋”寫定，朱絲欄十行。汪吟龍字子雲所藏。光緒戊戌出生，清華國學研究院畢業，從梁啓超、章太炎問學。民國二十三年籌組中華儒學研究會，以會箋書此書本末，已在十二年後。龍潭室，蕭穆書室，穆字敬甫，又字敬孚。安徽桐城人。道光十五年生，自少及老留心朝章國故，與吳汝綸、方宗誠、莫友芝輩遊，搜羅文獻甚富，中有禁書，此即其一。未見《敬孚類稿》著錄，當有清季世，孫詒讓校勘顧詩，尚托名蘭陵荀羕，可知時人尚畏文網。以此鈔本校王氏彙校本，間有異文，如卷之一《感事》第一首末句，“漢災當百六，人未息嘔吟”，王本作“謳吟”，漢劉向《新序 · 雜事二》，“鄭衛之聲，嘔吟感傷”，意與與上句合。謳吟微有不同，未知孰是？類似有待細檢。次耕先受徐俟齋學，繼入亭林之室，二公節操俱稱一代完人，引《易》“君子之道，或出或處”，謂處此之時，惟退惟拙，可以免患，而次耕出仕新朝，或失人望，然能傳鈔亭林詩作元本，傳之後世，亦可謂不負乃師矣。自著有《遂初堂集》。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