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是教養

朋友傳來視頻，她在唐山大地震博物館。她說遊客很少，一個人站在紀念碑前看那幾十萬人的名單，一股悲涼直衝上來，眼眶不覺充盈淚水。

曾看到一篇文章說，地震的第二年，當地的植物特別鬱鬱蔥蔥，鮮花空前怒放，人們說那是幾十萬未耗盡的生命力在綻放。

文字說的是物質不滅定律，但讀者我看到的是生命的美，在巨大的創傷後整體轉身的驚艷。

不是每一個生命，每一地方，都能讓你看到他的轉身。

讀中學時去參觀廈門郊區的五通萬人坑。那是一九三八年，日軍在五通登陸後，大肆屠殺村民留下的。

我們是從下鄉勞動的地方步行去的。學生時代去過許多地方勞動，那時候的生活也許清苦，但山野田園是充滿生機的，如果沒有當年下鄉，我對鄉村之美的認知是空白的。

那天去的路上，走着走着，周圍的景色漸變荒蕪，大路盡頭獨立着一棵巨大的樹，樹的形狀像雕刻般的美。走近時，見樹上垂下一條長繩，繩子上詭異地吊着一隻已死的僵硬了的貓。

那時還沒有保護動物一說，但從我們的隊伍裡發出了不約而同的一聲嘆息。

去到萬人坑，是一片乾涸的灘塗，腳下每一步都踩在人骨上。

回程路上，發現周圍的路面和土壤到處是結塊，可以明白這裡曾經的富足，被日軍屠了一村又一村後，斬斷了血脈，蕭瑟人間數十載。那隻被吊死的貓這時被緩過氣來的大家議論起來，有人說這是對付瘋貓的辦法，更多人說，那死了就應該放下來。

現在回想，我們當時談論的是生命的尊嚴。

一九九七年，這裡建起了“日寇殺人場遺址”紀念碑。二○○八年，五通碼頭金廈航線正式開通。終於看到那萬人坑裡一個個如此緩慢的轉身。

有一位畫家說，審美是教養。我又想到那隻貓，陽光下曝曬的是加害者的靈魂。

貞 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