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弟
弟弟是遺腹子,父親過世時母親不知道自己懷孕了。一天他問我對父親有多少記憶,此時,距離他離開人世只剩下不到十天。弟弟的大兒子八歲,小兒子四歲,他大概是想知道兒子們將來會否記得他卻不願直說,希望從我的答案中猜想一二,因為父親離世時我也是個僅僅七歲的孩子。
我坦言沒有記憶,只有模糊的一兩個影像似的畫面。在這個問題上我無法為了寛慰他而撒謊,因為我編不出一些生動的記憶,哪怕是片言隻字。即便在那模糊的影像中,我也看不清父親的面容,他的長相只存在照片中,不在腦海裡。
然後弟弟說“不如寫個自傳”,問我能不能幫他。我說可以。然而在餘下的時間裡,他的意識日漸下降,沒能再跟我說這些。他的自傳要怎麼寫,寫他的幸與不幸,寫他的快樂與悲傷,寫他如何在揮霍短暫的生命任性而為,寫他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疾病中耗盡了對抗命運的力氣?而最難下筆的,是他如何承受,在人生步向正軌,在為人夫、為人父的喜悅與奔忙之時忽然遇上,命運給他最後的一擊!
在他終於昏迷在病床上的時候,我的心在逃亡,卻不知逃往哪方;我又不忍逃亡,面對生命即將流逝殆盡的弟弟,我心千迴百轉。塵世的哀痛,似乎在這以後,教我學會鐵石心腸。
我沒有能力寫弟弟的自傳,他的人生、他的感受,沒有他的口述,我哪能寫得一清二楚。我以為弟弟不學無術、不思進取,但他的喪禮驚動了許多人,我才知道他廣結善緣,交了很多朋友;一文不名的他,是國際獅子會轄下少獅會的成員,還為該會舉辦的義工活動出過不少力。
月餘後,我去公司樓下的花店訂花,老闆娘說:原來Frankie是你的弟弟,他是個很有幹勁、樂於助人的年輕人。我有些茫然。
(四之三)
水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