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直播，又如何？

在今年澳門城市藝穗節的《獨腳宴》中，觀衆步入大龍鳳茶樓，自動成為這場特殊團年飯的親朋戚友。唯一的演員劉業健，拿着攝錄機捕捉現場的人物和影像，加上預製的錄像，在現場的多部顯示器中播放，配合他的個人演繹及觀眾互動，和現場的親朋戚友合製了一場偽直播和偽Vlog。

《獨腳宴》的編導黃鼎云是台灣明日和合製作所的三位靈魂人物之一。這個二〇一六年初才成立的藝術團體，由洪千涵、張剛華與黃鼎云三位北藝大戲劇系導演組同班同學組成。黃鼎云的創作常常打破既定概念與框架，靈感多來自平凡生活的日常。他的創意曾在藝穗節的多個作品中留下不凡的影子：《可以睡覺》、《太平盛世裡的安全演習》、《脫單電影院》等，都有強烈的實驗味道，卻又不會拒人於千里，是典型的“好玩、唔會悶、又有嘢講、難忘的體驗”的作品，今次的新作也不例外。他將鏡頭對準了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團聚場景，由劉業健手持攝錄機，在茶桌間遊走，與各桌“親戚”寒暄，將時下流行的VLOG形式融入了沉浸式劇場。

觀賞時感覺有趣，發生了好多事，飄過了很多親戚朋友的模糊眾生相，附加一串歷史和社會現狀，賣豬仔、淘金潮、偷渡、不婚主義、少子化……可惜都沒有留下深刻印象。在文本的呈現上，似乎未有深挖，不知是否在處理技術和形式上，已耗乾了不少心思和時間，殊為可惜。這是個值得重演的作品，敲碗等待它的下一版本。

藝穗節是個有意思的實驗場，《獨腳宴》令我有更多的聯想，如果它不是偽直播，而是真實的網絡直播，讓場外觀衆也能通過平台實時觀看並參與互動，會產生甚麼奇妙的化學反應？

演出開始後，大龍鳳直播間裡的彈幕開始飛舞——“好想知藍色枱嗰對男女喺度細聲講緊乜”、“呢個水杯大特寫實有故仔”、“邊個有親戚是偷渡來澳的？舉手！”場外觀衆的評論或許會被現場演員看到，並影響着劇情的走向。而現場觀衆的反應，也通過直播鏡頭傳遞給網絡的觀衆，形成一種奇妙的雙向凝視。演員可能會根據彈幕的提問來選擇寒暄的對象。這種三方互動，讓每次演出都成為了獨一無二的體驗。

真實的直播形式，或許更能呼應作品中“各地親友團聚”的主題。畢竟在現實生活中，愈來愈多的家庭聚會會通過視頻通話，讓無法到場的親人參與。這種形式與內容的完美契合，可能會讓作品產生更強烈的共鳴。那些代表時代不同群體的角色——留守鄉村的老人、非法移民的後代、移居海外的華僑，他們的故事或許能通過直播觸及更多有相似經歷的人，引發更廣泛的共鳴。當然，真實直播的加入也會帶來不少挑戰。技術上的穩定性、現場與線上的節奏把控、如何調和酸民的惡意騷擾、兩種觀衆群體的注意力分配，都是需要解決的難題。

以上這些可能全都不是黃鼎云的創作原意，但好的創意便是如此，提供了更廣闊的聯想和發展空間，感謝《獨腳宴》給我的浮想翩翩。

無論是偽直播還是真實的直播，最終叩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在生活和人際關係不斷轉變的今天，人們究竟為誰而聚？或許答案並不在飯局的開始或結束，而在那些我們共同創造的互動瞬間。我們坐在同一桌便等於互相了解嗎？當現實與虛擬的界限日益模糊，或許劇場能為我們提供思考這些變化的新視角。

尼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