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在俄羅斯
疫情那會兒,我們流行起一種“假裝在某地”的虛擬旅遊。其實如今在中國東北漫遊,最容易假裝的外國,是強鄰俄羅斯。俄羅斯給人的刻板印象就是廣闊、沉鬱、寂寞,在清冷下來的東北亞也如是,甚至俄羅斯的另一刻板印象:酗酒、放縱和蠻橫,也能在熱鬧起來時候的東北亞找到。
最直接對口的兩個城市就是哈爾濱和滿洲里,百年前是俄羅斯殖民和流亡的最前哨,至今依然保留最多舊俄與蘇聯色彩,也是最心向蘇俄的城市。哈爾濱這些年一直大力發展旅遊,心知俄羅斯文化資源的好用,修築了不少俄式莊園,不過都比不上那些在“破四舊”等運動中殘存下來的教堂、餐廳和俄羅斯人宿舍。昔日哈爾濱的中心乃索菲亞大教堂,今日因為人滿為患,除了拍公主照、連婚紗照都難尋立錐之地,沙龍攝影的話,還是避之則吉。
其實沿着中央大街向着松花江邊走,就能遇見保存如舊的俄式冷飲廳,木雕細工無可取代。坐上纜車前往江另一邊的太陽島,那是當年俄人的避暑勝地,各式小別墅如童話虛構的那樣富有想像力……最驚人的是白樺樹深處,還有一個中國最大的俄羅斯當代油畫收藏博物館,走進去就是煙霧氤氳的俄羅斯意象層疊衍生。這可謂哈爾濱最安靜的一角,空氣中只剩下快門聲。
滿洲里則不靠這種文化氣質,位於黑龍江、內蒙古、俄羅斯三地交錯處,它必然是商業命脈,作為中東鐵路在中國境內最後一段,未見山窮水盡反而奇葩萌結,不但有異域風情,還有歷史錯落的冒險電影感。這裡的俄羅斯人更適合用“老毛子”這個戲稱,因為他們往往彪悍得就像從電影《阿諾拉》裡走出來的黑幫,甚至日俄諾門罕戰爭的倖存者,坐在酒館裡就像村上春樹《發條鳥年代記》所憶述的幽靈。
在這裡假裝在俄羅斯意義已經不大,“噢,莫斯科不相信套娃/支付寶不相信眼淚”,我在一首名為《餓鄉歸》的詩裡寫,因為當年瞿秋白寫過散文集《
餓鄉紀程》,把俄羅斯戲稱為餓鄉,而今天的我,也只是假裝去過、假裝歸來。現實的俄羅斯,我是不會越雷池半步的,除非它讓貝加爾湖的冰水把它冷靜下來、讓白樺樹間的風洗滌乾淨它的硝煙。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