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妖精”

最近心情鬱悶，朋友帶我喝咖啡散心。這位仁兄酷愛歷史，帶我來的咖啡廳也不一般。這是位於首爾北漢山腳下的仙雲閣，我點了一杯咖啡，打開木窗，欣賞着韓國最大的私人韓屋群，清風徐來，真是一處桃源。接下來，朋友的一番激昂，卻把我帶回了韓國上世紀六十年代，眼前裊裊的咖啡香氣，竟讓我看到了當年流轉的酒盞和那些在觥籌交錯間被決定的命運。

仙雲閣是韓國財閥之一現代汽車鄭周永前會長所建，曾與三清閣、大院閣被稱為韓國的“三大妖精”。所謂“妖精”，在韓國是“高檔”料理館的別名，高在哪裡？不但料理味道好，還有美女相陪，客人吃飯幾乎不用自己動手，身旁的韓服美女可全程餵食。記得有次國際學術會議，一位來自港大的女詩人就調皮地問一位韓國教授：“韓國為什麼會有‘妖精’呢？”被問到的教授面紅耳赤道：“不知不知，那是歷史了，現在都已取締了。”話說回來，這仙雲閣的“殘廢餐”的功能遠遠超越了吃飯和美女，準確點說，它是韓國第三共和國時代政商勾結的暗室。

飯桌與政治，本就有着天然的糾葛，我常想，這世上有乾淨的飯局嗎？美國的“power lunch”，日本的料亭政治，權力者總喜歡把最重要的交易藏在杯盞之中。美食、美酒、美色，本是人人都愛的好東西，但一旦纏上權力，就成了遮掩罪證的煙霧彈。仙雲閣也不例外，這一邏輯被發揮到極致。它位於首爾卻遠離市區，外觀是仿古韓屋，環境清幽怡人，貴賓們大可放下戒心。在這裡，部長與議員可以交換條件，財閥可以遞上支票，甚至某些人的生死，也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被悄然決定。

當然，讓故事流傳下去的，不是“美食”，而是“美色”。那些所謂的“妖精”，絕不是單純的斟酒餵飯，她們是氣氛的潤滑劑，也是“政商一家”的活證據，幾十年來更是老百姓飯桌上的下酒菜和影視劇裡的好素材。其中仙雲閣頭牌鄭仁淑誕下一子便遭槍殺的懸案，就是仙雲閣的政治醜聞之一。

今天的仙雲閣，已經轉型為咖啡廳與婚禮儀式場，不少影視劇也在此取景。遊客在這裡拍照、打卡，哪裡還有“妖精”的影子。朋友指着咖啡桌告訴我：“這可不是普通的桌子哦，都是這裡早期的家具改造的。”我這才注意到這裡的桌子很特別，大部分以黑漆為底色，用削成薄片的珍珠母貝鑲嵌在表層做裝飾，圖案有鳳凰、鹿群、花鳥，工藝非常華麗，在陽光下能射出五彩虹光。遙想當年軍政商在這裡一飲一笑，或許關乎國運，如今同一張桌子上，放的是一杯拿鐵。

坐在窗前，北漢山的風景依舊，心情卻沒有變好。我暗想：“妖精”真如那位教授所說“被取締了”嗎？還是它只是換了身衣服，繼續潛伏呢？

王 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