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中小企的過去輝煌、現狀挑戰與未來機遇
二、當前主要挑戰
澳門中小企業正面對全新的局面。澳門作為粵港澳大灣區的重要組成部分，正處於經濟轉型的關鍵階段。博彩旅遊業的傳統優勢面臨政策調整與周邊地區的競爭，但區域融合與政策創新為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創造了新空間。政府積極推動1+4產業適度多元發展戰略，對澳門中小企業的發展呈現出鮮明的雙重特點：既受到本地市場萎縮、成本高企等現實挑戰的制約，又迎來了大灣區建設、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等歷史性機遇。這種挑戰與機遇並存的局面，既考察了企業的應變能力，也為澳門經濟轉型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一）居民北上消費衝擊與本地中小企競爭力不足
澳門中小企業正面臨北上消費趨勢帶來的嚴峻挑戰。隨着“澳車北上”政策的實施和跨境消費常態化，珠海等內地城市的價格優勢（餐飲零售價僅為澳門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對本地消費形成強烈的虹吸效應，日均五六萬人次居民北上消費，周末或假期居民北上的數字更高。澳門中小企業受制於高昂的經營成本，利潤空間持續壓縮。與此同時，旅遊區與舊城區發展失去平衡，遊客消費集中在博彩及高端酒店，舊城區老店因缺乏特色引流項目而面臨客源流失。部分新開業企業存在價格虛高、服務參差不齊的問題，相對於本土品牌的精細化運營更缺乏競爭力。澳門微型經濟體的特性使企業難以通過規模效應降低成本，港元掛鈎美元的匯率機制在美聯儲加息周期下進一步推高了進口成本。這些結構性因素共同導致澳門中小企業在價格競爭和服務上面臨雙重壓力，亟需通過差異化定位和跨境聯動尋找突破口。
（二）數字起步晚，數字轉型速度較慢。
傳統行業在數字化轉型方面存在明顯短板，難以適應快速變化的市場環境。澳門在科技發展方面起步較晚，長期存在科學基礎薄弱、科研人才缺乏、科研氣氛較一般等問題。在大灣區十一個城市中，澳門的創新科技能力僅排在中段班，低於深圳、香港、廣州等領先城市。在具體分項比較上，澳門無論是在全球城市體系還是在大灣區城市群中，其研發實力、科技知識產出、創新科技營商環境優勢、資本市場建設等方面都不處於領先地位，這相應地制約了科技產業化的發展。雖然政府相關單位如經科局、招投局、科技發展基金等努力推出各項措施，希望迎頭趕上，但客觀來說，澳門先天條件不足，後天於措施規模與速度上也難超速發展，所以在研發強度、科技知識產出、創新營商環境、資本市場建設等方面都沒有明顯優勢，也相應地制約了科技產業化的發展。許多中小企業缺乏必要的技術能力和人才儲備，在面對人工智能等新技術衝擊時顯得準備不足。數字化轉型的滯後不僅影響了企業的運營效率，也制約了其市場拓展能力。在電商、直播帶貨、數字營銷等新興商業模式快速發展的背景下，不少缺乏數字化能力的中小企業面臨被邊緣化的風險。
（三）大環境消費降級壓力
儘管多項數據顯示，澳門經濟呈現穩定復甦態勢，但不少基層民眾與周邊地區遊客仍有壓力，呈現出旅遊博彩擴張但民生消費萎縮的發展趨勢。許多中小企面對的目標顧客群就是基層民眾，所以部分民眾工資停滯甚至減少，導致消費意願持續低迷，轉向儲蓄為主的理性消費模式，就影響了本澳中小企業的生意。
（四）人口老齡化與勞動力短缺
澳門正面臨日益嚴峻的人口老化問題。根據統計資料，預計至二○三六年長者人口將佔本地人口比例24.7%，每四名本澳居民當中便有一名長者。同時，近五年澳門出生率平均約4%，是一九八五年有記錄以來新低。隨着與大灣區的政策融合發展步伐加快，以及澳門經濟進入復甦態勢及推進經濟多元化發展，將面對人力資源供給失衡的壓力。人口結構變化對中小企業發展產生多重影響。首先是勞動力供給不足，青年人口減少導致企業招工困難，特別是在服務業等密集型行業。其次是隨着勞動力成本上升，可能增加企業的經營成本。第三是消費市場結構變化。老年人口的增加改變了消費需求結構，對企業的產品和服務提出了新的要求。澳門第三產業比重高達95.7%，對人力資源的依賴程度很高。本地人才培養和海外人才回流都面臨困難，人力資源與人才儲備均出現缺口。
三、未來發展機遇
（一）融入大灣區與橫琴深合區發展紅利
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為澳門中小企業發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遇與市場。大灣區人口多、市場大，常住人口約八千萬，並有多個經濟發達城市，包括香港、廣州、深圳、東筦等，必然有澳門中小企發揮空間。隨着大灣區和粵澳融合的不斷深化，預計將有更多內地優秀的科研團隊和企業進入澳門市場。雖然短期內會帶來一定的競爭壓力，但從中長期發展來看，將為澳門帶來更多新興產業的前沿知識和實踐經驗，有助於提高澳門經濟的多元發展水平。以最近的橫琴來說，雖然許多區域仍人氣不足，但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的設立使澳琴一體化進程明顯加快。二○二四年上半年，澳資產業增加值達18.8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25.9%，四個新興產業增加值達183.1億元人民幣。這些數字表明，澳門企業在橫琴的發展情況不錯，勢頭良好，為中小企業拓展發展空間提供了重要平台。大灣區的建設為澳門中小企業提供了更廣闊的市場空間和資源配置平台。企業可以利用大灣區的產業協同效應，實現資源優化配置和產業鏈延伸。同時，大灣區科技創新資源可為澳門中小企業的技術升級和產品創新提供有力支持。
（二）簽註政策帶來的機遇
疫情之後橫琴“一簽多行”以及珠海“一周一簽”政策的實施，為澳門旅遊業發展注入及時雨及大量活水。該政策允許珠海市戶籍居民和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居民更便捷地赴澳門旅遊，明顯地提升了這兩地遊客來澳的數量。政策實施之後，澳門旅遊搜索熱度上升三成，直接刺激零售、餐飲、酒店等行業的消費增長。簽註便利化政策的積極影響主要體現在幾個方面。第一，客流量繼續增長。更便利的通關政策吸引了更多內地遊客，為澳門中小企業提供了穩定的客源基礎。第二，消費頻率提高。上述政策使遊客可以更頻繁地來澳門，有助於培養在澳門的消費習慣和提高消費黏性。第三，區域融合加深。頻繁人員往來加強了澳門與內地的經濟文化聯繫，為深化合作創造條件，也為中小企業創造更多商機。
（三）傳統中葡平台優勢的獨特價值
基於葡語文化在澳門的悠久歷史，澳門與葡語國家的關係密切，在語言和法律制度方面具有相似性。澳門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同時以中文和葡語作為官方語言的地方，具有獨特的文化橋樑作用。除了在中美貿易博弈格局下，中國加大對葡語系國家的採購（如二○二五年下半年中國加大向巴西採購大豆，中國已成為葡萄牙第四大直接外資來源國），澳門中小企能精準連接內地與葡語系及歐盟國家，促進雙邊及多邊貿易投資。澳門可以充分發揮平台作用，做好本地與葡語國家的產品供需對接，推廣包括中醫藥在內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產品。對中小企業而言，中葡平台優勢意味更多的國際合作機會和市場拓展能力。尤其是開拓葡語國家市場，參與國際產業合作。
四、總結與展望
面對全球經濟深度調整和區域一體化加速推進的新形勢，澳門中小企業正站在轉型發展的歷史關口。在澳門特區行政長官岑浩輝二○二五年施政報告“創新謀發展，奮力開新局”的戰略指引下，未來澳門中小企業發展應堅持創新驅動、融合發展、合作共贏的基本路徑，在“1+4”產業適度多元發展的格局中找準定位，實現高質量發展。其中有幾點值得關注。
（一）施政報告中，特別強調要“推出‘中小企業數字化支持服務’，提升中小企業數字化及科技應用水平”。政府將建立數字化轉型公共服務平台，為中小企業提供技術諮詢、人才培訓、設施升級等一站式服務，降低數字化轉型門檻。同時在二○二五年七月立法會細則性表決通過修改《二○二五年財政年度預算案》法案時，政府預算減少45.6億元（減幅為3.8%），依然為工商業發展基金增加預算6.5億元，主要用於增加“中小企業數字化支援”名額及宣傳專精特色店，可見特區政府對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與升級的重視。在過程中，澳門中小企業可多學習人工智能工具與數字營銷開拓發展。例如，通過分析社交媒體、點餐記錄、消費軌跡等多維度，深入洞察客戶需求與偏好，實現個性化營銷策略。本地餐飲企業可以借鑒“小紅書”等平台的推廣模式，吸引遊客。數字驅動的商業模式創新具有多重優勢。第一，市場細分更加精準。藉助人工智能技術，企業可以針對不同年齡層、消費習慣和文化背景的客戶群，設計差異化的產品和促銷策略。第二，運營效率顯著提升。針對澳門旅遊城市的特點，企業可以在節假日和高峰期通過人工智能預測消費趨勢，動態調整庫存和定價，優化資源配置。第三，跨行業協同發展。推動旅遊、零售、餐飲等行業的共享合作，優化整體旅遊服務生態。科技賦能還體現於供應鏈管理和客戶服務方面。中小企業可以利用物聯網技術實現倉儲管理智能化，通過大量分析優化採購決策，降低運營成本。在客戶服務方面，聊天機器人和智能客服系統可以提供24小時服務，提升客戶滿意度。
（二）隨着全球文化創意產業的蓬勃發展，文化創意已成為許多國家和地區經濟增長的關鍵動力源。對澳門而言，文化創意產業不僅能帶動旅遊、會展和商貿等相關行業的發展，還能促進中葡文化的深度融合，進一步增強澳門的文化軟實力。因此，文化創意在澳門“1+4”經濟多元化格局中佔有顯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澳門可以通過引進國際文化品牌來帶動本土文化品牌的發展，實現雙贏局面。通過對標香港、新加坡等文化基礎和發展背景相似的城市，以及一些以文化創意著稱的歐洲城市，澳門能夠更加精準地定位自身文化創意產業的特色，探索合適的發展路徑。
（三）跨境電商與直播帶來經濟新動力。隨着內地直播電商市場規模持續增長，且澳門面臨本地市場競爭加劇、居民北上消費等挑戰，發展跨境直播已成為突破地理限制、對接國家“雙循環”的重要途徑。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佈的《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二○二四年十二月，電商直播用戶規模達六億人，佔網民總數的54.7%，市場規模巨大。澳門可發揮“一國兩制”制度優勢和“中葡平台”功能，構建特色跨境直播生態：聚焦葡式美食、中醫、手信等特色產品，結合世遺景點打造“旅遊+消費”場景化營銷，同時引入葡語國家紅酒、咖啡等資源，形成“買全球──賣全球”雙向通道。可借鑒內地“直播+產業帶”模式，推動中小企業與電商多渠道中介機構合作，以人工智能和演算法技術優化選品和流量運營，打造“小而精”的跨境直播品牌矩陣。澳門於二○二五年五至八月期間，不僅組織本澳電商業界代表赴北京，參與於五月啟動的“二○二五北京直播電商購物節”，兩地行業協會並簽訂京澳電商合作備忘錄，更在七月於葡萄牙、法國等地，促成約6,000單交易，成交金額超過一百萬澳門元，體現直播電商的潛力。
（四）澳門的未來需要橫琴。據此，宜深化區域合作發展，以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為核心，打造“澳門平台+國際資源+橫琴空間+成果共享”的聯動模式，推動“1+4”產業與大灣區城市深度對接。同時，加快監管對接機制創新，促進資金、數量、人才等要素高效跨境流動，降低市場准入門檻，為經濟適度多元提供制度保障。澳門特區政府還決定在橫琴打造澳琴國際教育（大學）城（簡稱“大學城”），大學城建設會先從本澳公立大學開始，首階段是澳門大學合作區新校區落成，其後推動其他公立大學如旅遊大學與其他國際性大學合作進入橫琴合作區設校區。政府於二○二五至二○二八年，四年內將建設澳門大學橫琴合作區新校區，預計將包括醫學院、信息學院、設計學院等，並建立新的產學研平台（預計二○二八年八月啟用）。同時政府也期許政府、產業、大學之間，加強產學研融合，讓澳門發揮大灣區科技創新支點作用，推動產業升級和可持續發展。這些發展都有機會發揮外溢效應，有利中小企業發展。屆時光是澳大在橫琴的校區就新增500多個新老師與8,000多個研究生，能帶動相關生活食衣住行服務消費，都是澳門本地中小企業的機會。
縱觀澳門中小企業的發展歷程，從二十世紀製造業黃金時代的蓬勃發展，到回歸後博彩業帶動的服務型經濟轉型，再到面臨產業結構調整與區域融合的雙重挑戰，澳門中小企業自始至終都是本地經濟的重要支柱。儘管不同時期面對不同挑戰，但依託“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雖然過程起起伏伏，但一路走來整體還是不斷成長。澳門中小企業的角色在未來依然重要，可以繼續發揮“螞蟻雄兵”的作用。
未來特區政府與中小企會繼續合力，共同成長發展，為澳門經濟適度多元化提供持久動力。
（下）
澳門大學工商管理學院教授 劉丁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