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老朋友”

我總是在白天，帶着正在寫的小說或散文稿件去的，而且總是要求波本威士忌基底的調酒。

因為如此，菲律賓籍的酒保很快便認得我。那是鮮有在白天提供調酒，也是唯一我在喝“古典酒(Old fashioned)”時，不會因走調的甜味而皺起眉頭的酒館。有一次我在太陽下走進店裡開始寫小說，寫到半路下起了大雨。暫時合上電腦時，酒保把一小杯龍舌蘭推到我面前，然後腼腆地微笑着，把他手裡的杯子碰了碰我面前的杯，說雨天適合一口氣喝一杯龍舌蘭。於是我們仰頭把杯中的酒喝盡，用泛起薄霧的雙眼看落地窗外的大雨。

後來他開始自行創作菜單外的雞尾酒給我試。那是一種萍水相逢的過客之間的默契：我得以在白天安靜地進行文字創作，而他自由地在我的味蕾發揮雞尾酒的藝術創作。

店舖的位置在疫情期間換到交通不便的地方，而在澳門較優渥的收入始終抵不過鄉愁，疫情剛過他便回到菲律賓工作，仍恪守着發揚雞尾酒藝術的初心當酒保。當我在時隔多年偶爾經過新店的位置，神差鬼使地推門進去時，我倆都訝異彼此的重逢。那一天他恰好應邀回來澳門，在老東主的酒館駐場一周。他把我的喝酒習慣與喜好詳細地告知現在的酒保，頗有種把老顧客託付到另一個“對的人”手上的架勢。

當我提出要喝這個晚上的最後一杯時，他調了一杯我平時嗤之以鼻的粉紅色雞尾酒，讓現在的酒保留心看。味道依然是波本威士忌基調，是“古典酒”與“尼格羅尼(Negroni)”的變調。他說，這杯酒的名字叫“老朋友”，致敬一個老朋友。

那個晚上我清醒着離開酒館和我的老朋友，不曉得下一次再見是何時，但那一杯“老朋友”，他依舊腼腆地說，以後會加在這家店的酒牌裡，等待某個人為了某個老朋友而舉杯。

波 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