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風雪中找回赤子之心

當巨型蛛網般的白色網罩從天而降，籠罩整個觀眾席，無數雪花在狂風中旋舞，穿着亮黃色連身褲、頂着紅鼻頭的小丑斯拉法 · 普魯尼(Slava Polunin)張開雙臂，在暴風雪中踉蹌前行時，澳門文化中心劇院內響起的不只是孩子的驚嘆，更有成人們彷彿重返童年的悸動。《斯拉法的下雪秀》作為第廿二屆澳門國際兒童藝術節的壓軸之作，以一場顛覆傳統觀演關係的詩意暴雪，為觀眾揭示了當代表演藝術與兒童教育交匯的嶄新可能，觀眾更是遲遲不願離開，演出團隊再三謝幕。

第一次看俄羅斯表演藝術，我在進場前對《下雪秀》的美學淵源作了些少了解。聖彼得堡國家大馬戲團作為俄羅斯最古老的馬戲團之一，近年持續以“夢境與超現實主義”、“人性與自然的詩意對話”為核心主題，例如二〇一九年的《雪女王》以冰晶視覺重塑安徒生童話，二〇二二年的《亞歷山大花園》則透過雜技與多媒體探索記憶與虛構的邊界。作為導演的斯拉法早年受教於聖彼得堡戲劇學院，其創作完美融合了俄羅斯馬戲的物理性與歐洲默劇的細膩敘事。《下雪秀》中最令人動容的段落之一是數個巨大彩色氣球在觀眾席上空飄浮，小丑們以孩童般的驚奇眼神追逐觸碰，實則是對馬戲團傳統“雜耍球”程式的詩意解構，當晚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在這樣彩色的氛圍中體驗了一場愜意的狂歡。當聖彼得堡馬戲團仍在舞台上建造冰湖與極光時，斯拉法更進一步地直接讓自然元素（雪、風、光）成為了表演本身，這種將環境戲劇與身體敘事結合的創新，正是俄羅斯表演美學當代化的重要里程碑。

作為兒童藝術節壓軸作品，《下雪秀》的選擇初看頗具顛覆性，因為全劇幾乎沒有語言，更沒有道德訓誡。不僅沒有明確的故事線，甚至偶爾還覺得充滿了憂鬱氣質，因為穿着睡衣的小丑在雪中獨自行走，試圖用掃帚對抗風暴，用雨傘捕捉雪花卻總被戲弄。然而正是這種反敘事、反教條的特質，使其成為親子關係的絕妙隱喻。畢竟在數位時代，親子間充斥着形形色色的“指令性語言”（比如“快點吃飯”、“作業寫完了沒”等等），卻罕見純粹的情感流動。《下雪秀》中小丑們僅透過眼神、肢體觸碰與集體遊戲完成所有交流。

最讓人欣喜的是演出高潮時，強風將雪花捲成暴烈旋渦，孩子們一邊尖叫躲避同時又興奮地伸手迎接。這種“可控的失控”恰似教養本質：父母總試圖為孩子掃除人生風雪，但真正健康的教育是教會他們在風暴中跳舞。

演出結束後，許多父母不再急着為孩子拍掉滿身雪花，而是共同笑看彼此的“狼狽”，這種接納不完美的瞬間，正是劇場賦予的珍貴禮物。

演出中段，演員引導觀眾傳遞巨大布幔模擬海浪，這種觸覺協作不僅喚醒觀眾的感官經驗，更隱喻社會運作的本質：每個微小個體都能共同創造環境。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互動完全依賴非語言指令，迫使親子間必須透過觀察與模仿達成合作，實屬難得。因為無論是成人兒童、貧富階級皆滿身白雪，場內充滿解放性的笑聲。這種暫時性的平等狀態，同時也提醒家長：教育不應只是由上而下的規訓，更可以是共同經歷混沌後的相視而笑。

當看到父母蹲下為孩子拂去髮間殘雪時，頓覺這不僅是一場表演的餘韻，而是劇場催化下的教養覺醒，我亦希望自己能夠在劇場以外繼續與之對話。

艾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