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班”十年礪劍

《24個格維》戲如人生

澳門戲劇藝術，從上世紀劇場環境單一、原創劇目尚未普及的荒漠年代，到澳門回歸後，各藝術團體百花齊放、匯演比賽層出不窮，多維並進的發展態勢，離不開一代又一代戲劇人在時光深處的踔厲奮發。

無可否認，如今青年力量已撐起了澳門劇場的大半片天空。其中，八〇後的吳嘉偉(Gary)是一位不容忽視的青年劇場人。據我所知，吳嘉偉參與戲劇演出已有二十五年了。用情用力講好戲劇故事，與劇迷共同編織美好回憶，是他始終秉持的初心。這位青年劇場人的原動力，在他最近自編自導自演的《24個格維》中得到了濃縮呈現。

《24個格維》作為兄弟班藝術會十周年推出“獨角輕喜劇”系列的第三號作品，有別於前兩號《OMG！求戀期》和《麻麻煩煩麻鬼煩》以輕鬆惹笑、融合不同表演形式和故事元素進行跨敘事等風格，它是以吳嘉偉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

開場時，製作組用影片交代吳嘉偉的成長背景。小時候的他最喜愛看電視，經常會幻想自己是劇中人物角色。接着是由吳嘉偉獨腳演出的上世紀九十年代電視劇經典情節“模仿秀”，既彰顯了他穿插於不同性格與特徵角色的表演力，也為這齣“人格分裂式”輕喜劇寫下生動註腳。觀眾對此忍俊不禁的同時，亦不得不感嘆時代呼嘯而過，憶往昔崢嶸歲月，從少年時期到大學時光，“煲劇”成為貫穿我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習慣。

接下來，吳嘉偉以輕鬆閑聊方式親述自己與演藝事業的淵源。二十年前他還是一位外形清秀的演員時，在某次試鏡得到香港著名的監製及導演鄧漢強賞識，獲邀參演電影《B420》的男主角。然而他卻選擇了參加環保營活動，錯失了這個平步青雲的大好機會。事後回想，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或許是那時機會來得太快，他還沒做好準備認真回答“演員是怎樣煉成的？”這一課題。

除了劇場人外，吳嘉偉曾參與主持多個大型演藝活動及綜藝娛樂節目。他在電視台擔任正職工作僅是五年，卻深刻體會過節目主持應變策略的思慮，慶幸能參與製作具有澳門特色的多元節目。然而，在職場上一次不愉快事件，讓他的電視主持生涯戛然而止。他決定“裸辭”開啟了獨自旅行的模式。在一趟長途夜班車上，他與內心的“Gary、嘉偉、格維”展開了無數對話。他意識到，人生值得堅守的其實只有那麼一兩件事，戲劇是他始終努力專注且快樂執行的人生戰略課題。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內心較敏感和脆弱的人，是表演慾撐起他的“主人格”，讓外界看到他巍然屹立的一面。

近年在數位化大潮的衝擊下，大眾到劇場觀演的習慣已發生了劇烈深刻的變革。尤其在疫後，劇場入座率好像大不如前。澳門劇場發展從穩健開拓到充滿各種不確定性，也影響了劇場人沉靜平和的創作心態和工作氛圍。在《24個格維》中，吳嘉偉透過“靈魂拷問”、“求神問卜”、“向公眾道歉”等環節，坦然告訴大家這些年來，他一直堅守了甚麼，放棄了甚麼，改變了甚麼。他在表演中呈現出的各種不自信，甚至帶點自我懷疑的特質，相信也是我們大多數人身處在現世下共同經歷的感受。

尾段，吳嘉偉在跑步機上一邊跑步，一邊播放《24個格維》的主題曲《24=1》，歌詞充滿警世意味。我想告訴Gary，這種“跟自己過不去”的過程，實際上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否定和自我超越，以長時間積累來實現自身的蛻變。這個過程愈長，就愈能體會王國維提出“人生三境界”之精妙：確立目標時“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志得意滿；執着追求時“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堅韌付出，歷經積累後“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豁然開朗。

《24個格維》是“兄弟班”團隊集體智慧輸出的結晶，也是青年劇場人對一個時代的忠誠記錄。

這齣作品不在於宏大敘事，而是透過鋪陳各種細節，突出小人物最赤裸、最細膩的內心情感世界，呈現當下失落與迷茫、躁動與喧囂、希望與夢想的年代。面對時代嬗變，也許我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茫然失措，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不知自己“錯”在哪裡。但正因為表演者在說故事上拿捏到位，彷彿當了觀眾的“嘴替”（替大家說出了心聲），讓我們找到了釋然地與自己、與世界“對話”的出口。相信於吳嘉偉而言，把這些年的思想積澱轉化成戲劇作品呈現在觀眾面前，或有幾分珍視，亦有幾分不捨。但這種以“淘空自己”方式來解答“時代之問”的過程，讓觀眾有機會去感受這個波瀾壯闊時代的思想成果，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新故相推，日生不滯，無論未來劇場發展變化如何，深信像吳嘉偉這樣優秀的劇場人依舊閃爍，也許只是換了一種更貼近生活的節奏在表演、在躍動、在延伸。澳門戲劇多元發展的創新表達，已成為了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鮮活載體，更映照出人們對文化生活品質的共同追求。

梁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