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繪畫與真實世界的關係
《眼與心》是法國現象學家梅洛龐蒂(一九〇八年至一九六一年)生前的最後一部長篇著作,內容分為五個部分,其中包括科學與藝術之關係、討論可見性的條件、批判笛卡兒的視覺觀念、對現代繪畫史中的深度、線條、顏色、運動等的探討,以及繪畫的歷史性問題。在這篇長文中,梅洛龐蒂主要是透過他所闡釋的隱含著形而上學的具有哲學性的繪畫,來清人與存在、人與世界的關係,指出畫家把身體借給世界,以“看”(視覺)作為主要參透世界的一個身體途徑,把所見的真實的世界轉變為繪畫,強調自身也同為世界的一部分,並藉以批評笛卡兒身心二元論,反對心靈不存在於空間中的觀點,提出身體與心靈統一的重要性,顛覆了西方傳統哲學家提出的主客二元對立的美學思維。
梅洛龐蒂在《眼與心》一文中也多次提及到十九世紀後印象派畫家保羅 · 塞尚,以塞尚的個人經歷、繪畫理念及繪畫作品作為論述他的繪畫哲學的典型例子,除了《眼與心》之外,在早期的文章《塞尚的疑惑》(一九四五年)更是以塞尚的繪畫作為核心來論述他的思想。
在《眼與心》的第一部分,梅洛龐蒂就開始對近代科學主義作出批評,認為科學拒絕置於世界之中,就是近代科學以理性、實驗的模式去衡量和操作事物,導致人們逐漸遠離現實的世界,他提出科學的思考應該重新地貼近不可被忽視的感性世界之中,而藝術,特別是繪畫可以幫忙我們從理性的領域中重回感性之中,他在文本中特別指出音樂為什麼不能作為接近現實世界的首要藝術類型,認為音樂離世界太過遙遠了,它的興衰、成長、動蕩是不能被定義的。唯有畫家可以無需顧忌、心無旁騖地注視世界的全部事物,並以塞尚在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時作為逃兵隱居在艾斯達克的事情為例,指出人們並不會對畫家的行為作出指責。梅洛龐蒂在這一部分指出畫家在世界存在的特殊性,他們只需要利用他們的眼睛和雙手,即是視覺與運動的相互配合,把世界中不會引發他人憤怒情緒的事物繪畫出來,反覆對世界進行思考,並將自己的身體借給世界,畫家再把世界轉變成畫。
而對於畫家是否繪畫出來的事物都是不會引人發怒或增添希望的、不會有人為畫作而竊竊私語這一點,似乎否定了藝術能引發人們審美和思考的功能,梅洛龐蒂的這一陳述是否特指塞尚在普法戰爭當隱居一事,而他認為嘗試用自己的方式看透世界的畫家,比起在戰爭中被充數的士兵更為有意義,何況是梅洛龐蒂所推崇的第一個以自己雙眼和雙手所繪畫出的真實的自然世界的畫家。由此可見,梅洛龐蒂在此提出畫家的世界與一般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是一個可見的、近不可思議、完好無缺的狂熱世界,似乎與哲學家的世界同樣狂熱,而指出這種狂熱是來自於“視覺”,而眼睛是對有對繪畫有着天生感受靈敏的人的天賦,畫家通過訓練他們具有靈性的眼睛去感知和捕捉事物的真實形態,從而看見了繪畫中所缺乏的世界,成為自身所沒有的東西。
在梅洛龐蒂看來,哲學是明確的形而上學,而繪畫有着隱含的形而上學的屬性,他在其哲學論著中不斷以繪畫、畫家作為論證和建構他的哲學思想體系,一方面是為了回應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對畫家的責備,以及認為繪畫只是模仿現實、與真理相隔一層的複製品;另一方面是提出畫家是雙眼與雙手、身體與心靈、理性與感性結合起來作畫的,認為文藝復興的透視法只是繪畫手法的其中一種,並非繪畫的唯一“可靠”的標準,而繪畫也沒有任何固定的模式與準則。他強調塞尚是在不斷嘗試去用自己的“視覺”來觀看世界,運用反透視、無輪廓線等在當時人來看是顛覆、反叛傳統繪畫模式的技巧來繪畫,事實上是打破了西方主客二分的傳統觀點,以及笛卡兒唯理論的哲學思維,並且推崇塞尚對自然的追求而創造出獨一無二的新穎的繪畫語言、不斷將自身與自然交融的這種嘗試。
梅洛龐蒂在《塞尚的疑惑》及《眼與心》的兩篇文章中都強調了畫家、繪畫對追求真實的世界之關鍵作用,這一點是完全反駁柏拉圖的繪畫模仿說,在《眼與心》中認為視覺是最能接近自然與真實的一個途徑,反對笛卡爾所提出以觸覺來接近事物的觀點,並極力批判笛卡爾以來的唯理論的哲學思維,反對身心二分的論說。他在文中所認為繪畫是隱含的形而上學,他透過塞尚等畫家的繪畫作為例證,強調視覺的重要性,並指出人與世界看與被看的相互性,以及人與存在的問題。
楊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