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消化的遺憾

抑鬱是可以殺人的。現代醫學證明，長期心理壓抑會摧毀免疫系統，誘發各種疾病。

劉賀從權力巔峰跌落谷底，廢黜後先是被幽禁十年，後又貶至潮濕的南方，這種心理落差何其巨大！墓中出土的醫工五禁（或“藥”字）湯漆盤，旁邊還發現了用於搗藥的銅臼以及地黃、五味子等藥材。這些醫療器具和藥物無聲地訴說着劉賀晚年與病痛抗爭的艱辛。

當身體與心靈同時潰敗，死亡便成了必然歸宿。

但那些甜瓜子又提出了另一種可能。它們在劉賀的食道、胃部和肛門都被發現，分佈在整個消化系統。按醫學常識，食物若停留在食道，說明進食後立即死亡。這是否意味着，劉賀並非慢慢病死，而是突遭不測？甜瓜子是政治陰謀的幫兇？

如果單純只是蔬果食物污染，劉賀得了胃腸炎，類似痢疾甚至霍亂那般，那從接觸食物到出現上吐下瀉等臨床表現，再到一病不起，最後一命嗚呼。中間至少有兩三天吧，何至於食物還在食道附近他就死了呢？難道，身患重病的劉賀居然是個甜瓜的狂熱愛好者，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還要品嘗最後一絲甜蜜？可惜這甜瓜不是後世才引進、培植的西瓜，甜度畢竟差很遠。現代人，吃過甜瓜的實在不多。

我在博物館的走廊裡踱步，想像劉賀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坐在海昏侯府的庭院裡，面前擺着剛從藤上摘下的甜瓜。南方的濕熱令身為北方人的劉賀窒息，遠處傳來豫章太守派來的使者馬蹄聲。他狠狠咬下一口瓜肉，連籽都來不及吐……

歷史從不給出明確答案。就像那些甜瓜子，它們沉默了兩千年，只留下無盡的猜測。有人說他死於甜食誘發的膽絞痛，繼而又誘發冠心病，如同馬王堆的辛追夫人（遺體中的甜瓜子更多）；也有人說他是被政治謀殺，畢竟他的存在對漢宣帝始終是個威脅。真相或許永遠埋藏在南昌潮濕的泥土裡。（三之二）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