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法角力詭譎怪誕 懸顱示眾偏激狠辣
自峨嵋影片公司掌門人李化在《武當飛鳳》(一九六四年)的結局安排群俠燒名冊,一反原有的思想軌跡,意味着粵語武俠片的泰山北斗終將告別“歷史”議題。然而以歷史傳奇為題的粵語武俠片榮景不再,間接令武俠電影主流文化發展更趨集中,文本結構更為紮實——像羅熾的《神龍五虎將》(一九六四年)和胡鵬的《一劍恩仇》(一九六四年)都馳騁於傳統的儆惡殲霸路線,胡鵬更用了大量開闊深邃的實景畫面,來模擬位處朝政中心千里之外的地方庶民空間,讓粵藝製片公司以全新的視覺衝擊,回應社會民眾的生存困境。與此同時,以左道旁門見稱的神怪武俠片,表面上對現實世界的哀號疾苦不聞不問,又跟歷史主軸的興衰更迭毫無瓜葛,實際上是以“出世”的精神來面對“入世”的環境,當中如陳烈品的《雪花神劍》(一至四集,一九六四年)和凌雲的《如來神掌》(三至四集,一九六四年)都跟台灣武俠勢力淵源甚深,而黃鶴聲的《荒唐四怪俠》(上、下集,一九六四年)與馮志剛的《海底骷髏塔》(上、下集,一九六五年)皆從中國神話文本和神怪片中取經,兩片同由麗士影業公司①老闆兼台柱余麗珍主演。
“藝術旦后”余麗珍早在一九五〇年代便憑《蟹美人》聲名大噪,先在南洋登台,再在香港創下以同一戲碼連演整月的輝煌紀錄,劇目及後被珠璣改編成電影《蟹美人》(上、下集,一九五七年)。麗士出品的《海底骷髏塔》可謂此經典神話的延續,余麗珍一如既往扮演蟹美人,是次並非大鬧水晶宮,卻夥同蚌精(林鳳飾)和螺精(李寶瑩飾)組成“無影三女俠”,深入民間行俠仗義,首先義助鰥夫程天秀(李鳳聲飾)與兒子程巧兒(馮寶寶飾)消滅銅頭僧(袁小田飾),再惡鬥金雞精(李香琴飾)。前段情節如同國語武俠片《江湖奇俠》(上、下集,一九五六年)般大破妖僧的“謀人寺”機關,後三分之二篇幅為神怪片格局,不乏舞台式獨鬥群戰。一眾演員盡展拳腳功夫,配上動畫繪景特效,精怪施法互鬥,角力場面精彩熱鬧,其間並無粵曲唱段。人物上天下海,海底佈景特效跟馮志剛前作《海底龍吟劍》(上、下集,一九六四年)各有千秋,而“三人行”模式可說繼承自峨嵋的《江湖三女俠》(上、下集,一九六〇年)、麗士的《龍虎三女霸》(上、下集,一九六三年)和《龍江三虎》(上、下集,一九六四年)等影片。
麗士武俠片多數由“十大導”裡的黃鶴聲或馮志剛精心炮製,其中《荒唐四怪俠》比“無影三女俠”早一步剗惡除奸,結局描述“白衣玄女”趙幼裳(余麗珍飾)和弟弟“鐵膽金童”趙少凡(林家聲飾)大仇得報,百變猴王和天外煞星兩大反派被世外高人金鈎神釣老怪秒殺,七煞的人頭終被掛於七煞門。編劇李少芸把“為父母報仇”這種原始故事架構,結合風行一時的台式武林浩劫元素,同時活用了《西遊記》裡“真假美猴王”之類的經典橋段。尤其是神通廣大的百變猴王化身成趙少凡,促使正派爆發內訌,難怪首場正邪大戰,以夢遊睡佛為首的乾坤派不敵天外煞星的宇宙派。如假包換的趙少凡則受困於蟠桃山而被善良殭屍所救,他從被人冒充,武功被竊取,到含冤受屈,被逼墜懸崖,命途十分崎嶇。其實武俠角色偏好智取還是力敵,往往是勝負的關鍵;四俠全靠夢遊睡佛指點迷津,才有足夠的板斧逼得洪荒四怪傳授絕技。雖然正邪雙方在決勝過程中同樣講求智謀,不過疑似“故意反智”的敘事手段也不少,比如人物總是會自言自語地向觀眾交代秘密或心底話,結果被躲在角落甚至睡着的人聽到,事情徹底敗露。
這些作品詭譎怪誕,狀甚玄幻,但核心橋段依然是報仇雪恨和鋤強扶弱等基本套路,情況離不開編導的經驗和視野。正如早在楊工良電影《仙笛神龍(下集)》(一九六一年)便有反叛勇銳的少年英雄連彩鳳(蕭芳芳飾),不聽師傅教誨,孤身復仇,因而闖下大禍。數年後,《荒唐四怪俠》的主人公趙少凡一開始就灌醉師傅,自己去找仇人七煞算帳,縱使殺死其中二煞,還割下首級,打算懸顱示眾,可是身中毒針。如今看來,人頭道具製作粗糙,既無清晰的相貌輪廓,也不血肉模糊,駭人程度有限,但以當時觀眾的接受尺度而言,意識層面已經相當大膽,相關行為更帶有強烈的暴力色彩,可見在例行的說教任務以外,資深導演亦會有限度地注入新思維、新作風。至於《海底骷髏塔》片初,程天秀因妻子在七年前被十個淫僧輪姦致死,他由文弱書生變成武者之後,首先吩咐尚未成年的兒子斬下和尚屍體的人頭,再由他親手掛在寺外旗杆之上,遙祭亡妻,並且在牆壁寫上“淫賊罪難逃,先殺一頭顱,明晚再開刀”字樣。無論如何,武俠人物開始以偏激狠辣的方式來報復惡勢力,也許是往後香港電影血腥暴力文化的苗頭之一。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六十五)
註釋:
① 一九五九年,余麗珍與丈夫李少芸自資組織麗士影業公司,運用嶄新的鏡頭調度、剪接和特技,製作出大量神怪粵劇戲曲片。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五年間,麗士順應潮流,接二連三地拍製武俠片,全由余麗珍親自擔綱。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