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硬照
我在夜呣街那間大雜院居住了好幾年,而留下的記憶寥寥可數,畢竟距今已近六十年了,記不起也是很自然的事。不過,那些至今還能記住的,往往都是些較為傷感的事。有點奇怪的是,除了至親外,所有當年的記憶,現在想起來好像都是一張張不會動的硬照,而硬照中的人物輪廓雖然還在,但面目全都模糊不清了。譬如與我較為熟絡的巧雲,當時只有十一、二歲,某天她被失明的父母痛打,她的慘叫聲和哭聲響徹整幢大雜院,她家房門緊閉,門外聚了七、八個鄰居勸她父母不要打得太狠,房裡卻大聲回應道:“我個衰女學人偷錢,我教女,不關你們的事。”鄰居越勸裡面打得越兇,最後那個當警察的鄰居拍門喝道:“你們教還教,但這樣打法會搞出人命的,我拉你們上區,你們跟區長解釋好了。”房裡這才停了手。圍在門前的人陸續散去,王師奶邊走邊對我母親說:“這個孩子可能是領養的,打起來才那樣狠,如果讓孩子的親生父母知道了,不知道有多痛心!”
第二天巧雲告訴我,她並沒有偷錢,口袋裡那點錢是平日省下來的。
父親病故後不久,我便到十月初五街的黑鷹咖啡室工作,記不起幹了多久,只是在冬季的某一天上午,老闆神情緊張地從外面走進店裡,說議事亭、南灣那裡發生大事,勸還在飲咖啡的客人結賬離去,並着我們趕緊拉閘關門,原來那天就是發生“一二 · 三”事件,當時是一九六六年。跟着幾天全澳戒嚴宵禁,我們當然也開不了工,我是否因此而辭掉咖啡室的工作?現在已記不起原因了。
夜呣街現在變化很大,絕大多數的舊屋已被拆卸重建,只有街道還是老樣子。每當路過自己少年時生活過的那段位置,我都會放慢腳步或停下來張望。
(小城的陳年往事 · 七)
公 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