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氣
良知的燧石,總要在黑暗裡才能撞出火花。有人說見慣不公便該心如止水,我卻見那止水底下沉滿了鏽蝕的刀劍。
痛苦是靈魂的晴雨表,憤怒是道德的體溫計。瞧見惡霸欺凌弱者卻暗自慶幸“幸而非我”,撞見權貴踐踏公道反而諂媚“世道如此”,這等苟活之術實則是良知的安樂死。若張巡守睢陽時嘆句“大勢已去”,若文天祥過零丁洋時說聲“獨善其身”,史冊上便只剩下跪着的墨跡。沉默不是金,是塗在真理棺木上的防腐漆;當議論的烽火台相繼熄滅,道德對社會的矯正功能便像斷弦的古琴,再也彈不出《廣陵散》來。
人類發明衣服是為了抵禦寒苦,培育稻穀是為了緩解飢困,連娛樂產業都不過是快樂的止痛貼,減輕生活中的苦楚。唯獨一種苦楚我們應當供奉:目睹不義時如芒在背的灼痛。這痛感是先祖鑽木取火留給我們的火種,是孟子所謂“羞惡之心”的末梢神經。它不該被麻木稀釋,反需用苦膽滋養,如勾踐臥薪廿載,終將痛感煉成復國的閃電。
那麼為何要為陌路人的厄運生氣?其一,惻隱之心是人性最後的防波堤。看荊軻刺秦前,曾嘆“憐憫蒼生”,杜甫寫“安得廣廈”時,何嘗不為寒士錐心?其二,邏輯的冷光更照見自私的真理:今日他們遭殃你沉默,明日鎖鏈纏頸時,連替你解縛的人都已絕種了。不公是一種瘟疫,終將感染所有僥倖的防線,所以你必須得保持生氣的本心。
唸《正氣歌》的“天地有正氣”五字時,竟生出閃電劈開霧瘴般的痛快。原來生氣不是修養缺陷,而是靈魂的免疫系統在排毒。當世界忙着販售“情緒穩定”的毒雞湯,且讓我們做個不合時宜的縱火犯,用憤怒點燃良知的烽火,看那滿天星斗,皆是古往今來未冷透的燼餘。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