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閘:石破天開見潮平
晨光刺破海霧,新關閘口岸的閘機如銀色琴鍵次第啓合,奏響跨境生活的晨曲。穿藍白校服的學童魚貫而過,書包側袋露出半包珠海菜場沾露的香葱。主婦拖着行李車軋軋疾行,車內澳產奶粉罐與東莞毛絨玩具碰撞出輕快節奏。藥妝店玻璃映出奇妙景致:葡國橄欖油與順德枇杷膏並置,瑞士眼藥水旁摞着澳門鉅記杏仁餅。
這番市井喧鬧背後,藏着跨越四個世紀的歷史迴響。明代嘉靖年間,這裏竪起第一道木栅欄;清廷一八四九年被迫接受葡人建造凱旋拱門式關閘,門楣刻着“佔有、榮譽、忠誠”的葡文銘文。
落日熔金,舊關閘拱門投下斜長陰影,石柱上彈痕依稀可辨——那是一九五二年“關閘事件”留下的歷史印記,中葡士兵曾在此對峙開火。而今遊客鏡頭對準門洞時,穿防刺背心的邊防軍人正將礦泉水遞給中暑長者。這幀未被聚焦的畫面,恰是歷史最精妙的註腳:昔年哨兵槍刺所指處,今成生命通道。拱門上方石獅默視着邊界變遷,它們見證過抗戰時期難民潮水般湧過關閘,目睹過改革開放初期港澳同胞攜家電回鄉的盛况。
月光漫過明代的殘碑,巨型電子屏跳閃着當日通關數據:“302,761”。一九四八年“日過閘者不足百人”,一九七八年是“年均出入境萬人次”,而今化作數據洪流奔湧不息。石閘裂而為拱門,刀鋒化作指紋閘機,軍事要塞蛻變為全球最繁忙的陸路口岸之一。
這道門洞不設門檻,唯見潮平兩岸闊。每一天,三十萬次跨越都在重寫關閘的意義:從明清海防前哨到葡人管治邊陲,從冷戰對峙前線到灣區融合樞紐。石破天開的器度,終將四百年的對峙深壑,填平成煙火交織的通衢。(下)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