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度的小宇宙

“打破第四面牆”，“打破次元壁”，這些在前衛電影和戲劇範疇會出現的實驗行為，沒想到一個小相機就做到了，而且還有更多異想天開的驚喜。我以前很少用運動相機，一是不喜歡其全傻瓜的操作，一是不放心其畫質——我一直以為那只是高端的行車記錄儀而已。但這次暑假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闖希臘，心知道未必能騰得出手，恰巧看到臉書關注的一位香港新浪潮資深導演在秀他新買的運動相機，既然導演都信任，那我也就安心入坑了一台Insta360運動相機。

一試效果不得了，它一前一後兩個鏡頭的輕鬆結合，創造出無窮創意。基本的魚眼鏡頭效果固然憑單鏡頭就做到，而且，配合內置軟件或者手機APP就能拉直畸變成為寬幅廣角效果。然後開啟雙鏡頭360拍攝，你可以同時拍到前面的景象和拍攝者自己（畫質當然也乘二）——這不但是一個趣味，甚至是帶有美學和攝影哲學意義上的革命，所謂的凝視他者因為同時進行自身凝視，而擺脫了某種攝影上的“原罪”。

而他者與自身的並置，無疑上更加“真實”。全世界包括你持相機和按快門的手都在拍攝的一瞬間被記錄下來，你要通過取景框主觀刪去某些不欲呈現的元素這一行為也變得相當不可能。諷刺的還有，即使你身處中心，但因為你高舉相機，鏡頭的深度會把你變得渺小，而不是一般自拍照的自大自戀。

當然最有詩意的是《小王子》般的星球效果，360拍攝的素材照片，在APP裡可以做出各種旋轉、聚合或者分散，幾下子操作就會製造出全世界凝聚在你身後成為一個小行星的效果。這回你的主體變大了，卻顯得無比孤獨，更接近聖伯修里在《小王子》裡所描寫的，憂傷時可以看四十四次日落的所在。

當我去到衛城廢墟，或者愛琴海上那些小島上拍攝，這樣的小行星更加渾然自我，讓我突然明白了為甚麼一九七二年澳洲人托尼 · 惠勒和莫琳 · 惠勒夫婦會把他們所創辦的旅遊指南命名為《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而且這個名字征服了那麼多旅人的心。

結束希臘的行程，我馬不停蹄獨自去了中國東北，造訪舊偽滿洲國的幾個重要城市尋找歷史遺址，為我下一本小說收集素材。當我置身偽滿皇宮博物館的兩個主樓勤民樓和懷遠樓中間的小正方形天井裡，我想到“坐井觀天”四字——當年溥儀的處境一下子歷歷在目。在這個時候，我舉起Insta360拍攝的天空也頓時變得狹窄，後來在APP上，我把這些照片處理成“逆星球效果”，相對於前者四周的空闊，這裡就只有收窄了的寂寞。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