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平子筆下的石栗和荔枝
西墳馬路旁幹高葉大的石栗樹已結果了。形與色皆似彌猴桃的果實委墜於地。不輕的個子落下時嚯然一響,果肉爆開,露出微黃完整的大核。行人走近怕滑倒,只會繞開,沒有人可惜。我童年時在馬大臣街玩耍,得石栗樹庇蔭,得享一片清涼。
聽過長輩們的口述歷史,經歷過日寇侵華香港淪陷的澳門老人家,每提起三年○八個月“風潮”時期的景況,那些撿吃糞中馬粟、人吃人的事情,隔着時空傳出恐怖的飢餓感。
其時澳門水陸交通被日軍封鎖,頓成為孤島,一切食品、用品來源斷絕,有者價格飛升,民生陷於極大困境。無以為食的難民、窮人,把有點入口可能的東西都試作充腸物,水紅色的榕樹子腥澀難聞,無味道亦無營養,都成了口糧。餓倒街頭的不管死去還是昏去,都被巡街的執屍隊丟上車去。澳門的街道樹多石栗樹,秋來便結果,但無人會吃它,我是聽母親說的,有毒,吃了頭暈腹痛吐瀉。但石栗果核含油份,倒會被拾取曬乾當柴枝燒、作照明用。後來知道,在馬來西亞印尼等國家,石栗不僅是一種工業油料,還被食用起來,但必先經過烘烤或乾炒去毒,是製造咖喱和烹調收汁的材料。
詩人廖平子於一九三八年中國對日本全面展開抗戰時移居澳門,出版詩刊《淹留》,其第三十期裏,有一首《石栗》長詩,描述家鄉遭日寇淪陷與鄰居躲在石栗樹下避難的險況:
“……我先述我避難時,群趨樹下急徬徨。飛機距樹一丈許,上睨屠伯鬚眉張。機槍射樹樹葉墜,有時濺入園東塘。我與鄰人匿樹底,舉碗欲食鳴飢腸。忽然報道兇神至,或蹲或伏踰周慞。小兒滾地作啞泣,老婦頭暈急思薑;碗盤回顧已無物,飢犬舐盡無餘糧;拚命支持數時許,屠伯掉尾窺鄰鄉。大抵栗樹多枝葉,層疊不許來朝陽。下瞰只餘一片綠,遂疑此地徒汪汪;敵機已去眾亦散,獨自捫眠石床。忽見栗子纍纍落,有如石卵投高崗。若中頭顱應起角,便須藥物來商量。群言石栗不能食,食之大可迴脂肪。試看村前新舊婦,那有此物隨筐箱。我卻偶然新感觸,碩果不食指平常,一朝餱糧已坐窘,此物便是療飢方。大抵此物富油質,嬴夫孱婦不能耐,煨以文火殊甘香;俯拾一筐置櫃頂,一筐以外還一囊。米珠豈任窮簷泣,壯哉此物超秕糠。……嫩肉恰同椰子美,餘甘豈讓蘋婆良。為救稠飢豈敢靳,急難交乘忍獨藏。……東鄰採栗一斛去,餓骨差免淪北邙。”
敵機進村開槍掃射,樹冠層高深枝葉稠密的石栗樹擋住日軍的視線,保護了村民生命;而其果實亦是療飢之物,以文火煨之去寒毒,其味更與椰子鳳眼果同甘美。這都是人在苦難中被逼出的生存智慧。
(二之一)
林中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