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世

體積比米粒還小的奇亞籽，埋在土裡，發芽後竟能長成半米高。陽光下的翠綠景色是大自然的饋贈，而我只負責欣賞，還會偶爾澆點水。水份對於綠株的影響甚是明顯，缺水的時候萎靡不振，補水過後又重新抖擻。生物都是一樣，必須依賴生命之源，才能存活於火宅之中。

澆水過後接着拿起自己的水杯漸漸成了習慣，多喝水總有好處，假若因此而改善了健康狀況，大概也算是與這小小盆栽建立了某種共生關係。人不能獨活，但群居所需要的未必只是同類，鮮花綠草，能共飲一江水的都是伙伴，所以伙伴之間理應相互關心。出於關心，我在即將出遊前不斷澆花，直至盆底滲水，仍然覺得焦慮。

外遊的時候無法定時補水，往往會選擇在前一天的晚上猛灌瓶裝水，不論是看待植物或自身都一樣，關於缺水的那份焦慮無法輕易消減，直到風雲變色，天空開始落下雨滴。大雨影響了行程，於是留在室內的我終於可以繼續喝水。飛機回到對流層後，雨水打在鋼翼上傳出聲響，從空中觀看熟悉的城市，也像盆栽。

以《人類世》為題作高空拍攝的愛德華 · 伯汀斯基，在凝視大自然的過程中反照出人類的渺小，偏偏就是這渺小的物種正在重塑地球。亞利桑那州翠綠色的圓形農田，逐漸乾涸的科羅拉多河，阿爾梅里亞的溫室海洋，冰島上的冰川……即使是生命之源，多年來，人類亦都在設法控制，利用，或浪費。一如那些無法被根系吸收，從盆底慢慢滲出的水，總是因為過多的焦慮，淹沒了靜好的歲月。攝影師轉換了取景的角度後，被俯視的我們體積比米粒還小，活在盆栽裡，既無法看清灌溉者的面容，又不能閃躲，只知道大雨時而落下，時而又驟然停歇。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