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寒雲克文

陳懷萱

讀清人書法絕句

褚法顏書妙入神，婦人醇酒亦前因。

建安風骨陳王策，天可矜憐獨善身。

袁克文為近世畸人名士，詩文書法冠絕一時，嗜好宋槧，幾得二百種，故名藏書處曰“後皕宋一廛”。泉布金石，庋藏甚富，然揮霍無度，隨得隨棄，或以易米，考證信手拈來，皆得其旨要。不自存稿，人得其寸縑隻字，皆奉為寶物。為袁世凱次子，項城嫡長子克定鼓吹帝制，而克文阻之，致兄弟不協。克文本富文采，才思便捷，遭際如此，人或比諸曹子建，使克定非為魏文帝，而克文斷為陳思王矣。先是，克定民國癸丑於彰德墜馬傷廢，自此跛足終身，既久，項城有微嫌焉，恩寵遂減。克定當日所御乃克文坐騎，竟攖此難，故其左右咸告克文致病實由於君，大有不利於君云云，顧其深心於克文必有所慍。迨項城稱帝，有疑克文謀建儲，克定忌之，不得已，乞依清宮之例，求冊封為皇二子，並將此三字刻為印章，用鈐藏書，既自炫耀，亦為自晦。項城既薨之四年，克文撰《辛丙秘苑》，於上海《晶報》三日刊連載，記宣統辛亥至民國丙辰六年間樞軸史事，自序有云：“不肖者乘先公之衰，妄冀高位，強謀帝制。先公深居，左右壅蔽，於是危亂復構，幾潰全功。先公既省，已害在躬，遂一憤而絕，嗚呼哀已。”此書“既以存先公之苦心，且以矯外間之浮議，或招怨毒，非所計也”，意為其父滌蕩紛穢，而歸罪於大兄，想見昆仲已經形同陌路。克文謂大兄傷雖愈，而腦髓經震，神思已亂，因此遭人愚弄，妄圖帝位，故釀成洪憲之禍。克文排斥帝制，見於民國四年所作紀遊七律二首，前有小引云：“乙卯秋，偕雪姬遊頤和園，泛舟昆池，循御溝出，夕止玉泉精舍”。時勸進甚殷，因內有“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之句，人謂其以此諫父，大激賞之，稱名作。此袁克文行書自作四屏，洋洋灑灑，所錄即此詩：“乍著微綿強自勝，荒臺古檻一憑陵。波飜太液心無住，雲起蒼崖夢欲騰。幾向遠林聞怨篴，獨臨虛室轉明鐙。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小院殘烟繫晚晴，囂囂歡怨未分明。南廻寒雁淹孤月，東去驕風黯九城。駒隙留身爭一瞬，蛩聲催夢欲三更。山泉繞屋知清淺，微念滄浪感不平。”款識“祥麟仁兄屬。袁克文。”鈐朱文“洹上袁克文印”、白文“寒雲千秋萬歲”。用筆縱橫排宕，一氣呵成，意氣甚豪，以褚法寫顏字，骨肉停勻，醰醰有味，亦見功力。祥麟為王祥林，上海培利公司店東，克文此書當為鬻字而作。此詩原題《分明》，後來易順鼎合二為一，酌改數字，易名《感遇》，傳播益廣。劉成禺《洪憲紀事詩本事簿注》：“克定擁乃父稱帝，克文時作諷詩示幾諫之意，後以《感遇》詩獲罪”，“克定陰遣嶺南詩人某窺克文動靜，某檢舉《感遇》末二句詩意為反對帝制，克定稟呈世凱，安置北海，禁其出入。”然則檢舉者何人，皆無詳說。余頗疑此乃順德羅癭公，蓋克文、癭公本交厚，且同好菊部，二人與易順鼎、閔爾昌、何震彝、步鳳藻、梁鴻志、黃濬結吟社，克文室名寒廬，擬建安七子之名，人稱寒廬七子。癭公與項城有舊，惟避聞帝制，讀克文諫父詩而言於眾人，容或有之，致為克定所聞悉，乃讒譖於父前，所謂陰受派遣而有檢舉，豈癭公所能為。言之鑿鑿，余頗疑為好事者耳食之談耳。

（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