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狗

二○○六年七月，我首次造訪法國南部的蒙彼利埃，但到二○二五年六月再度進入時，所見到的巍然而立的凱旋門、高貴華美的古老建築，還有讓人心蕩神迷的窄巷橫街，都一律陌生。也許，十九年前，我肩負兒童合唱團一大群團員的安全責任。今次，卻是小分隊行動，才可能格外用心於觀光。

不過，今回逗留蒙彼利埃，主要目的明確。為的是到法布爾博物館欣賞德加、德拉克洛瓦、庫爾貝等名畫家的原創作品。然而，在踏足法布爾博物館之前，我的心緒，突因一道大街的一個景象所煩亂。

一位戴着帽子架着眼鏡的瘦削老人，正坐在鋪着地布的人行道上，他在陽光的照射下看着書。老人的背面是一排店舖，但門都關着。老人的前邊也放着書，他大抵是位愛書人，書是放在一個紙盒子上的，而書上則放着一個小盆子。頃刻明白了，老人是在求乞！小盆子是用來盛過路人的施捨的。我看看老人的右邊，半躺着一個黑色布面的箱子，那明顯是用來隨時放他的家當的，箱子上靠着一根拐杖，那當然是老人走路的依靠，地面上還有一罐已打開的可樂。老人左邊呢？有一頭也伏在地布上的狗。狗狗正在喝水，狗狗喝水的盆子，絕對大於那個準備接受有同情心的放下錢幣的盆子。如此景象，讓人看着心酸。但很奇怪的是，狗狗的旁邊，竟有一個眼睛朝天望着，似乎在歡笑着的玩具小狗。玩具小狗的顏色和姿態都很可愛，它似乎沖淡了我壓抑着的精神。看着看着，我不知道那個玩具小狗，是陪伴那頭狗狗，抑或陪伴那位老人？或許是相互陪伴。

咣噹一聲，有人往盆子裡投下硬幣了。只見老人一抬頭一點頭，而後又繼續看他的書。

我對狗狗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愛心。眼前的狗狗，是平和溫順的。但我不曉得，狗狗是否明白，牠的主人是在等待別人救助；更不曉得，狗狗是否明白，主人等待救助，也是為了牠！

我第二回所目睹的蒙彼利埃，很熱鬧很繁榮，來來往往的人又特別的多，有人用午餐也幾乎找不到位子，那就跟孤獨的老人與狗，有着極其強烈的反差！

觸景而生情。忽地吟誦起唐朝杜甫所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那是當年神情沮喪的杜甫，在成都草堂因茅屋被秋風吹破，而發出來的感歎。真的，“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讓天下如此這般的老人與狗都得溫飽，都得安樂？

蒙彼利埃的法布爾博物館，使我難以忘懷；而在那個人行道坐在地布上的老人與狗，同樣使我刻骨銘心！

羅維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