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字與面容對上

每年澳門日報報慶的作者聯歡晚宴，只要我在澳門，總愛過去湊熱鬧。因為作者之間平日多半只在專欄上相逢，只有這天，可以把字句與面容對上。奇妙的是，雖然有時會見人如見字，但兩者對不上的時刻，其實也不少。有的朋友真人開朗，文章卻陰鬱；也有人文筆灼熱，面容卻沉靜如水。還有那種文字飄飄的，握手時掌心卻熱騰騰、力度十足。所以有時我會想，文字像一面鏡子，但鏡裡卻是流動的水，照出來的總有波紋。

近年來，聚會上多了年輕的作者，當中有些是我從前的學生，彼此親近，卻總把“遲啲約吃飯”當口頭禪。一年一年過去，約吃飯開始成為玩笑。今年他們依舊調侃：“又到說約飯的時候了。”笑聲裡有一點點自嘲，也有一點點不肯承認的無奈——我們都知道，時間是最會偷走細節的小賊，但小賊只能偷走一頓飯，擁抱和關心卻一直在。

今年最特別的是遇見一位多年未見的朋友。他向來寫得像專家，擅長替人解題。多年不見，他的笑容依舊，頸頂卻多了一層霜白。隔着兩張桌子，我忙不迭過去打招呼，暖意像舊時的風，輕輕一撫就把人帶回年輕的日子。次晨打開臉書，恰好看見十多年前我們並肩的合照。那時我們認真又天真，相信靠着大家的努力，世界的一切都會變好。我把這張舊照傳給他，隔着屏幕，那股曾經同行的默契亮了一下，好讓人感動的青春！

我們寫字的人，常借文字保存時間，卻仍然會被時間輕易越過。也許能做的，不過是偶爾把鏡子放下，認真看一看眼前的人。有文字在，記憶就不會太薄。等到明年報慶再見，願我們仍能一眼認出彼此，也認出那些在時間裡愈磨愈亮的小小善意。

林玉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