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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29日
第C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告別

告別

我如常登入遊戲,人好像變多了一點,但全都怔怔不動,想是忘記了甚麼,或是記起了甚麼。赤之沙灘還是空無一人,海浪拍打在成堆蠍尾獸上,我沒有攻擊它們,它們也沒有攻擊我,我們一同看潮起潮落,這是以前沒法想像的事。

那是二○一○年吧,遊戲剛推出時人滿為患,只消怪物出現,攻擊便會自四面八方襲來,把它們送回某種虛無的秩序之中。同事們總笑我玩古董遊戲,他們有最新的電腦,口裏常掛着5090、4070等數字,運行着最熱門、最精緻的遊戲。我也曾玩過這些遊戲,場景逼真得像現實世界,每個NPC都有個性化的活動模式、符合場景的對話與邏輯,讓我無所適從。

十五年前的NPC不會隨意走動,不管你在甚麼時候找他,他也只會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動作。這是老遊戲的承諾。有人發起組隊邀請,把我嚇了一跳,我早已忘記有這種功能。進隊的是一位騎士,常充當保護隊伍、承受傷害的角色。可是,這世界的崩離已無法修補,遺忘是集體的隱性共識,一個騎士並不能解決問題。當然,遺忘本身就是一種保護,被冠以殘酷形式的治療。我點選跟隨,音樂隨場景切換,那些我們不在的時光裏,音樂是否仍會響起?我不敢去想,於世界毫無意義是任誰都不能接受的殘酷。

“你玩那遊戲不是要關服了嗎?打個Boss給我們看看吧。”我搖搖頭,“今天只想到處逛逛,拍些照片。”於是,同事又展示起他的遊戲角色,有幾十款限定皮膚,衣櫥裏的時裝更是多不勝數。他走到黃金樹下,逐一測試匹配的時裝,人物穿搭隨點擊改變,飛劍環繞或是流光輪轉,這些都是舊遊戲所不具備的。最後,他索性更換皮膚,新的臉在黃金樹下閃閃發亮。

“可這樣還算是你的角色嗎?”“都是我控制的,為甚麼不是?”我明白了,我們論述的主體並不一致。

今天人更多了,我在舊世界各處穿梭,遇到同路的便結伴走一段,臨別前有默契地展示各自的舞蹈動作。我明白了,以前收集的是人物動作、表情。進入幽暗叢林地圖,於大路第二叉口左拐,自第三、第四棵樹中間穿過去,有一小小的、隱蔽的盆地,只有老玩家才知道。每當看到人們進出,哀傷的心領神會便在陰影中瀰漫。盤踞此地的怪物是變種向日葵,會吐出帶魔法傷害的泡泡。

這些攻擊對我而言經已微不足道,“或許早該離開這個世界。”抬頭望向天空,晴藍被山壁切割成不規則的圓,雲飄過時有些無可奈何。

昔日的戰友上線了,我們約在新手村見面,初心者的首個對手是跳豆,會掉落回復5Hp的食材。我看一看血條,5Hp應該是無法分辨的長度。是大學一年級創建的人物吧,在男三或是男五宿舍的桌子上。那時候跳豆還是很有威脅的,每當它們群起攻之,剛涉足世界的玩家便會東躲西藏。是甚麼時候習慣了安定?這遊戲最後一次更新是在八年前,想是更新半年後就達到最高等級,不再懼怕任何怪物。那麼這些年我到底在做甚麼?縱然不是天天上線,但每星期總有登入的時候,難不成我都在碾壓已無任何威脅的怪物?

沉思時隊友已到達天宮,酷似穆斯卡巨神兵的機械人在四處遊走,深紅色調的名字說明它們曾經是危險的存在。法師率先嘗試,“對火系與冰系魔法免疫”,我們都忘了。於是,隊友們紛紛認真起來,數發大範圍攻擊過後,怪物成片倒地,毫無還手之力。它們中間的王出來了,比之我們與其同類高大數倍。騎士在前,牧師在後,我與法師分站兩邊,光影來來去去,像煙火。王的血量緩緩下降,我們則總體維持在高位。五分鐘後,王倒下了,裝備散落一地,其中有冒着黃光與橙光的。沒有人撿,沒事可做。於是,我們坐在地上聊天。“你們是做甚麼的?”騎士問。牧師原來是全職家庭主婦,騎士是個體戶,法師任職科技公司。我想了一想,在回答工作是開會、做PPT與無業之間選擇了前者。

隊伍在關服一小時前解散,好讓隊員前往各自感念的地方。我先是去了魚人的聚居地,我曾在那裡待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學習各種進階技巧。自深海宮殿出來之後,我快步走過滿是蜂巢與蟻群的荒野,回到離出生地不遠的小丘。還記得初到此地時的情景,那時我剛學會二連矢與箭雨,砸鍋賣鐵地湊出一套裝備,準備往世界更深處進發。在航向未知的挑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出生點,那給予我最初指導的精靈還在原地,只是她頭上的問號早因我完成任務而消失。那該是開服兩星期後的事吧?

我在思考該以甚麼姿態迎接終結,站着還是坐着?我最終選擇躺下。遊戲內的天空轉黑,星宿依序浮現(我能準確無誤地說出其順序),月亮有靛藍與紫紅色調。怪物率先消失(原來是這樣的),然後是NPC,整個世界變得靜悄悄的,失去錨定的草原顯得廣闊無邊。把裝備一件件拋棄(我曾為此奮鬥過無數晚上),角色模型變得與初生無異。這個畫面並不華美,NPC一成不變,早已失去冒險性的世界對我而言究竟意味着甚麼?(煙花自遊戲世界中升起)GM在通用頻道說了一些感謝的話,連串的“保重”、“珍重”在各個頻道湧現。十、九、八……三、二、一……角色靜止不動,熒幕跳出“確認關閉”的視窗。我反覆思考眼前的一切,長吁了一口氣(該是有生之年最長的),然後把遊戲關掉。

窗外的天空白而淡藍,是盛夏黎明特有的模樣。我該做些甚麼?設想了各種可能性,睡覺是其中最合理的一項,但我最終選擇了跑步。或許是整夜沒睡的緣故,熟悉的街景顯得有些陌生。呼吸逐漸急速,比起吸氣,我更像是用力把整個胸腔提上來,把空氣嚥下去。空氣能下達的距離越來越短,出現了窒息感。但我不能停止,只要在此刻停下就沒有再邁步的可能了。汗水多得異乎尋常,我踉蹌倒地,大笑間翻身向天(大笑?),胸口的起伏讓天空時遠時近。清晨再一次回到體內。

“牛腩河、凍檸茶。”

“你好像很久沒來了。”

我一口氣喝掉半杯檸茶,清爽可口。離開早餐店時天空已是蔚藍色調,我回家洗澡,覺得鏡中的自己壯碩了一點。穿上硬木色襯衫、免熨西裝褲,我提前二十五分鐘到達公司,逐一檢視桌上的文件,想弄清工作的內容是甚麼。同事們叫我投入新的遊戲,我婉言回絕。已沒有必要。

我養成了在黎明時分跑步的習慣,空氣漸漸能到達胸腔以下,以往把氣流卡住的東西已不復存在。回頭看向我的角色,他正站在離出生點不遠的小丘上揮手(微笑着)。

“各自奔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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